低口一开,先掉下来的是一层旧灰。
灰不多。
却带着一种很久没人再从这条路钻过的死寂味。
秦墨娘先蹲下去,把耳朵贴到低口边上听了一息。
“后头空。”
“空多久?”陆照微问。
“够一个人先过。”
不够的话,她也不会这么说。
沈砚舟立刻把灯递给沈晚灯,自己先俯下身,侧着肩往低口里探。
口很矮。
比送尾廊还压人。
刚进去半身,后背就已经蹭到头顶那层潮冷木脊。木脊上全是细小的刮痕,像以前有人背着什么硬东西从这里艰难挤过,最后在木上留下一道道浅白。
他忍不住多看了一眼。
那些刮痕不是乱的。
全朝同一个方向走。
往外。
说明这条路真正被用得最多的时候,不是往里送。
是把东西从更深处往外运。
他心里一定,半个身子已经钻了过去。
低口后头果然不是实墙。
是一个更窄的夹层。
夹层里横着两根旧木梁,梁上平码着半层废页壳,人得先从梁下趴过去,再顺着右边那道潮缝一点点挪。
“能走。”他低声回头。
沈晚灯立刻把灯先送了进去。
灯光一晃,夹层右边那道潮缝里竟露出一个极浅的小标。
不是字。
是一个被线头绕出来的弯。
沈晚灯一看就认出来:
“娘留的转线记。”
秦墨娘在后头应了一声:
“对着那记走,别看左边。”
“左边有什么?”
“副格死页壳。”
沈晚灯不问了。
她抱着灯,跟在沈砚舟后头钻进夹层。
陆照微本来还压在送尾廊外侧,听见外头又传来一声轻微的摸壁声,知道再拖不住,立刻后撤两步,也俯身钻了进来。
最后进的是秦墨娘。
她刚把身子缩进低口,送尾廊外头那层纸壁就猛地响了一声。
不是撞开。
是有人顺着送尾孔那条认线,终于摸到了孔位最外层。
贺沉沙到了。
“快。”秦墨娘这回声音也紧了。
四个人顺着那道转线记一路往前挪。
夹层越走越低。
走到中段时,沈砚舟几乎只能侧脸贴着右壁往前蹭。
右壁上的潮气很重,掌心一摸,竟带着一点极细的药末香。
他心口微动。
这股药香,他认得。
不是济生堂常卖的大路货。
是叶青梧以前给沈晚灯熬退热汤时,会先在石钵里碾开的那种旧白芷。
“这条路她走过。”他低声说。
沈晚灯在后头吸了下鼻子,也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那一瞬,她忽然觉得自己不是在逃。
更像在跟着母亲留下的最后一道手路,一寸寸把当年没走完的那条小路再走一遍。
前头忽然有风。
很轻。
却是真的外风。
沈砚舟抬眼,见夹层尽头已透出一点极淡的灰白,不是灯,是外头天还没亮透的潮光。
“快到了。”
陆照微刚要开口,身后低口方向却猛地传来一声细木崩裂。
贺沉沙没有再慢慢认。
他直接动手破口了。
“他进来了。”陆照微声音发沉。
“不止他。”秦墨娘在最后头听得更清,“纸役也进缝了。”
这比活人追上来还麻烦。
夹层太窄。
活人进来还要弯身。
纸役却能贴着页壳一路爬。
沈砚舟没再让大家慢走,直接把前头那层挡路的废页壳往旁边狠狠干开。
页壳一散,夹层尽头的灰白终于露出全口。
那是一道贴着外墙根的小翻板。
翻板边还钉着一小枚发黑的铜扣。
沈砚舟一眼就看出,扣法和送尾廊里那句“把尾送给柳……”用的是同一路数。
“柳三问来过这里。”他低声说。
秦墨娘在后头咬得极快:
“那就别找了,直接掀。”
她这句一落,沈砚舟反而先没动。
不是怕翻板后头有人。
是他忽然看见,那枚发黑铜扣下头还压着一道极浅的旧痕。
不像常开常合磨出来的磨边。
更像有人很多年前用带灰的指节在这里重重磕过一次,后来又被风和废页慢慢吃平,只剩这一点死不死、活不活的浅印。
“不是柳三问一个人常走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还有谁?”沈晚灯问。
“至少有个比他更早的人替这口门留过记号。”沈砚舟指了指铜扣下那道磕痕,“柳三问若只是后来才顺着送尾路摸到这儿,不会在外扣底下留这种催开印。”
秦墨娘听完,只扫了一眼,脸色便微微一变。
“叶青梧。”
“你怎么认?”
“她以前赶急药门,就爱用第二节指骨磕扣,不用指腹。”秦墨娘声音压低,“说是这样磕出来的响短,不容易让外头听见全音。”
这一句一出来,翻板后头那条路就更不是普通藏路了。
它不是柳三问后来捡来保命的偏门。
而是叶青梧自己走过、试过、还留过开门手势的旧后口。
“掀。”沈砚舟这次不再迟疑,手直接扣上翻板边。
翻板刚起第一寸,外头低门夹层里便传来一阵极细的爬擦声。
不是活人。
是那些贴着页壳摸进来的纸役,已经顺着低门外层找到这边了。
陆照微立刻回身往后补了一枪。
短符枪这一回没走直线,只在夹层口横着扫出一层极薄的白边,把最前头那两只已经探进来的纸役手狠狠干烫得缩了回去。
“快。”她低喝,“再拖,这翻板就成两边一起堵。”
沈砚舟手上再一用力,翻板终于整块掀起。
外头不是路。
是风。
一股从药仓塌墙那边直灌进来的、又潮又冷的外风狠狠干撞了他们满脸。
沈晚灯几乎被吹得往后仰了一下。
可这阵风一到,夹层里那些一直往前贴爬的纸役反而齐齐顿了半息。
像它们也怕这股风。
秦墨娘立刻明白过来:
“翻板外这条路不只通人,还断纸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纸役贴页走,最怕这种外风冲脊。”她道,“叶青梧不是随手把后口开在这儿,她是故意借这阵翻板外风,给送尾路留一道能挡纸役的活门。”
这一下,沈砚舟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线反而更沉。
因为他越往下走,越看清叶青梧当年留下的不是一条简单退路。
而是一整套替“送尾、认病、换路”准备好的旧规矩。
而今晚他们要做的,就是在贺沉沙把这些旧规矩全认光之前,先抢一步把人和账都接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