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秋下坠的那一瞬,整口第五池像被人从底下猛抽走了半碗水。
白水旋成细涡,池中央那块暗圆木盖已退开一掌宽的缝。缝底黑得发凉,里头先涌上的不是风,而是一股更重的药胶味。
燕沉舟扑到池沿时,连想都来不及多想,整个人几乎是跪着探出去的。
他右手一把抓住沈砚秋的腕链。
链子冰得像刚从锁模里拽出来,手一碰便割得掌心发痛。可再往下半寸,他就摸到了她手腕。
活的。
细,冷,还在抖。
沈砚秋原本低垂的头被水势一带,这才猛地抬了半分。她看见眼前是他,眼底那点一直死压着的冷意才像终于松开一道缝。
可嘴唇刚动,她便先呛出一口白水。
“别说话。”燕沉舟低喝一声,手上猛收。
池底短井那边也在扯。
不是有人抓她,是井下那股放井后的回吸力顺着链和水一道往下拖,像这口池本就不是给人坐的,而是给人“过”的。
老妪已反应过来,尖声厉喝:“按井!按井!”
两名白褂小役刚退半步,被这一吼又逼了回来。一个去扑池边木拨,一个却慌得更厉害,竟直接伸手来抓燕沉舟后肩。
闻人烬从侧后一步撞上去,半个身子带着胸前乱咬的牵线盘,硬把那小役撞得滚进白水桶堆里。
“灰雀!”燕沉舟喝。
不用他第二声,灰雀的断拨杆已经抡了过来。
不是打人。
是朝老妪脚边那张新红签去。
杆头一扫,红签整张飞进第五池,白水一沾,墨色立刻糊成一团。老妪伸手去拦,却慢半拍,脚下又被散开的水纸一滑,整个人险些坐进池里。
就这一乱,沈砚秋被燕沉舟生生往上拽出半身。
可她双腕还被细链锁在池沿内侧。
链不解,人上不来。
燕沉舟左手断命针一翻,针尖顺着腕链与池沿交扣那一点直插进去。
不是挑锁。
是挑那枚卡住短井回吸的活扣。
针一入,链内立刻传来一记极细的“嗒”。像里头某片锁簧被人硬顶偏了半齿。下一瞬,池底回吸忽然猛了三分,像短井发现有人逆它的手,立时要把整口池一并往下扯。
沈砚秋疼得脸色都白了,却仍死死咬着牙,没让自己喊出声。
燕沉舟手背青筋暴起,低声道:“借我一口力。”
沈砚秋眼睫一颤,左手忽然反抓住他手腕。
她不是往上挣。
是顺着他手腕往外一折,把自己整条被水浸软的肩先斜出来半寸。
这半寸一出来,燕沉舟便知道她明白了。
不是跟井硬拔。
是先让身子离开正吸口。
他立刻顺势一带,把人往池边左角拖。左角不是井口正心,水势果然顿了一下。断命针再一挑,腕链卡扣终于崩开第一道。
“咔!”
一只手,先自由了。
老妪这时已经扑到池边,五指张开就朝沈砚秋后颈抓来,指间竟夹着那根放血细锥。
她不是要拦人。
是要先把“血钥”废在池里。
燕沉舟瞳孔骤冷,整个人一偏,把自己半边肩硬顶过去替沈砚秋挡这一锥。
可锥没落下来。
闻人烬从旁斜斜一脚,正踹在老妪膝弯上。老妪惨叫一声,身子扑歪,细锥擦着燕沉舟肩头掠过,只带走一线布皮。
闻人烬自己也不好受。
这一脚用力太狠,牵得胸前牵线盘“喀喀”连咬,疼得他几乎当场跪下去。他却死撑着没倒,反手又把一只白水铜盆朝那两名小役脸上砸了过去。
铜盆落地,白水与药胶溅满一地。
灰雀趁机从后头钻到第六口青帘边,一把扯断那替位内勤手上的细链,冲他吼:“能走就走,别还池边!”
那内勤本已半死,被她这一吼,竟真从池里翻滚下来,顺势把第六口边那块“已试半轮”的木牌也一脚带倒。
两口池,连乱。
第五口这边,燕沉舟已趁乱把沈砚秋另一只腕链也挑开。
链一松,沈砚秋整个人终于被他拖出池沿,湿透的青布裹着身子,冷得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骨。
可还没等他把人彻底拉稳,池底短井却发出更深的一记闷响。
像下头发现“该下去的人没下去”,开始反咬这口池本身。
白水往中间塌得更快。
整块池沿都在轻轻发颤。
“走!”闻人烬厉喝。
不用他说,燕沉舟已把沈砚秋往肩上一扛,转身便退。
今晚这口人,他先抢出来了。
可白水清槽,还没真塌完。
沈砚秋被扛上肩后,湿透的青布一路往下滴水,在白石浆地上拖出一串细痕。
燕沉舟知道,这串痕太明,明得像在替追来的人指路。可眼下他顾不上抹,也抹不净。第五口短井已被他们生生搅开,老妪和白褂小役接下来第一件事,不会是追人,而是先去看井底那些本不该乱的牌和纸有没有被水冲走。
这恰好给了他们喘一口气的工夫。可这口气极短。短到燕沉舟甚至没空回头看闻人烬那一脚后还能不能站稳,只能先把沈砚秋带离池沿,带离那股已经开始沿白水和药胶一起回咬上来的井气。因为只要人还在白水槽边,哪怕已离池,清槽这条老路也还会把她当成没走完的那半轮。
池里的白水还在往中间塌,像第五口短井被他们硬生生拖出一口活人后,正恼得往回收尾。燕沉舟扛着沈砚秋退时,甚至能感觉到那股井气仍在背后追,追的不是脚步,而是她身上还没完全断净的顺位。
也正因此,他没有回头补第二把,也没去看那内勤和第六口是不是彻底乱了。白水清槽这种地方,一旦你回头想收拾残局,自己就容易被它重新收进去。今夜他们能做的,从来不是把池边这一局彻底赢下,只是先撕开一口能把人带走的缺。
缺一开,剩下的便只能靠跑,不能靠贪。
而他向来分得清,什么时候该拼,什么时候绝不能回头补那一口看似诱人的账。
不然白水井最擅长的,便是把人连同那点不舍一并拖回去。
那才是真正的回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