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时前的那点空档,短得像从指缝里挤出来的。
钟路外头站着联封的人。
祖师殿里躺着刚回来的明烛。
北柜后的火心还得一直养着。
真正能腾出来动手的,只剩沈砚舟、白栀、林珂三个人。
连方照野都被纪晚照压在门里。
“这次不是人多好办。”纪晚照说,“是多一双手,就多一双眼。”
程姨已经把能用的细物都摆了出来。
旧药剪。
细铜勾。
半指长的弯骨针。
还有一截从旧吊瓶管上拆下来的软圈。
“蓝线若真别在箱耳外,先剪不难。”程姨说,“难的是剪完别让签掉回去。”
白栀挑了那截软圈。
“先套,再剪。”
周承砚隔墙沉声回了一句:
“右耳外翻,底下有毛刺。”
“别碰重。”
他这句话把白箱的状态说得很细。
沈砚舟已经听明白了。
那只 B-7 的右耳外翻,说明它以前被人硬扯过一次;底下有毛刺,说明蓝线若断,签极可能先挂一下,再顺毛刺打滑。
这给了他们一点可算的手路。
明烛靠在被褥上,努力抬了抬手。
“签……硬……”
“纸的?”林珂问。
明烛摇头。
“塑……壳……”
外签不是纸片,是旧医署常用的透明硬塑签壳。
里头多半还夹着折条。
只要能拿到壳,里面的第一层信息就能先见光。
沈砚舟起身时,陆青禾忽然叫住他。
“师兄。”
她还压着北灯,没法跟下去,只把一小片用灯灰抹过的布角递给纪晚照。
“让他带着。”
沈砚舟接过布角,看了她一眼。
陆青禾说得很简单:
“若有人问你为什么非要抢这一张签,就把它裹在外头。”
“灰能留旁见。”
这不是多硬的证。
可在这时候,任何一层来自青岚宗自己的旁见,都可能救命。
三人再下钟时,封带外已经多了两名事故科的人。
他们不拦。
只看。
看得很细。
陈既白倒没在外头站着,只有先前那两个旧九组队员轮着报码。
林珂故意把声音说得很公:
“联合复听前,按代组长口头许可,先作挂位稳定复核。”
事故科那瘦高男人在旁边记了一笔。
沈砚舟没有看他,径直蹲到钟腿后槽边。
白栀把细铜勾、弯骨针和软圈依次递给他。
先勾耳。
再套线。
最后才是药剪剪断。
听上去简单。
可真正落手时,钟腹里那只白箱一点也不老实。
它虽然被重新挂稳,却仍旧每隔几息就会极轻地磨一下。
像里头还压着什么没完全落平的东西。
沈砚舟先把细铜勾探进右槽外沿。
第一下,碰到的是冷铁。
第二下,擦过一层很细的毛刺。
第三下,他才真正挂住了白箱右耳的外翻边。
“到了。”他低声道。
白栀立刻把软圈顺着铜勾送进去。
那截软圈比想的更难走。
因为右耳底下那层毛刺,会不断把它往回刮。
白栀手极稳,一点一点送,宁慢不顶。
外头事故科的人本来看不懂,只觉得他们像在摸铁。
可林珂看见,封带外那两个旧九组队员的肩已经绷起来了。
说明这一步走对了。
软圈终于吃进右耳外沿。
白栀没急着收,而是先把弯骨针送给沈砚舟。
“先挑蓝线外股。”
蓝线也不是一根。
是两股细线并着穿壳。
剪错了,就可能只断一半,反把签壳折回去。
沈砚舟照着周承砚刚才报的“右耳外翻”位置,把弯骨针轻轻往上一撬。
钟腹里传来很细的一点“沙”声。
不像金属。
更像旧塑壳擦过铁边。
“见到了。”白栀说。
她迅速把小药剪探进去。
药剪口极短,专门为了不误剪别物。
第一下,落空。
第二下,卡到了半股线毛。
第三下,白栀不再往里顶,而是直接收指剪断。
“喀。”
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可封带外那两个旧九组的人,脸色同时变了。
说明蓝线真的断了。
问题也紧跟着来了。
签壳没有立刻出来。
也没有掉回去。
它被右耳底下那层毛刺轻轻挂住,悬在半空。
周承砚隔墙的声音,从更深处压着过来:
“别急收。”
“先卸耳。”
白栀反应极快:
“把外翻边压回去半分。”
沈砚舟改勾为压,细铜勾往下沉了半寸。
这一沉,那只本来挂着不动的塑壳终于轻轻往前一滑。
白栀顺势一提软圈。
“出来了。”
透明签壳离开钟腹的一刻,外头封带后忽然有人快步上前。
不是事故科。
是旧九组队员。
“现场物证不得私持。”
对方伸手就要拦。
林珂一步横过去,直接把早准备好的矿务记录板拍到他面前。
“旁见线内稳定复核所得,先记,不先交。”
旧九组那人被她这一挡,手并没有立刻收回去。
他只是盯着那只刚从钟腹里带出来的透明签壳,眼神比刚才更冷了一点。
不像在看一件旧物。
更像在看某个本来只差半步就能回到他们手里的旧口子,硬生生被青岚宗先抢出来了一层。
陈既白这时还没发话。
可站在封带内侧那名事故科记录员已经先把板子往前举了举,像是终于意识到,这只签壳一旦被认定为“先记物”,后面很多东西就不能再只靠口头划走。
白栀没有给对方再伸手的机会。
她把签壳迅速包进那块沾过灯灰的布角,只露一个小口,随后才递给沈砚舟。
“先别开。”她低声说,“箱耳上那点冷雾还黏在壳边,进屋再挑,不然一开就全散到外头风里。”
沈砚舟接过时,明显感觉那只小壳还带着一点冷意。
不是冰。
像是某种被长期挂在半阴半潮的旧位里,养出来的湿冷。
他把签壳收进袖里前,又往钟腹深处看了一眼。
白箱还在。
只是失了外签后,那股细滑声比刚才更轻,也更空,像箱里真正压着的那团东西,终于少了一层勉强还能替它挡住别人目光的皮。
“谁定的?”
“你们代组长刚定的,辰时联听前,先稳挂位。”林珂盯着他,“你要改口,去把陈既白叫来。”
那队员被她卡了一下。
也就是这一息,沈砚舟已经把透明签壳用陆青禾给的布角一裹,收进掌心。
签壳不大。
里头却真夹着一条折得极窄的旧条。
条头上,只露出一角发黑的墨字:
“点……”
只一个字,就让白栀和林珂同时沉了脸。
因为这个字,在这条后墙旧路上,太熟了。
会点名的东西。
被点过的名册。
还有那些穿着青衣、站在门外、学人回话的影子。
B-7 外签里,果然压着和“点名”直接相关的旧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