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 铁骑
雨还在下。
瑞瑞把帕杰罗开出修理厂大门,雨刷刮得刷刷响。前挡风玻璃上雨幕不断,鹏湾这座城市被泡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里。
他不想回家。
沿着五和大道往北开,速度不快,60码都不到。油门踩得很轻,发动机的声音低沉而平稳。帕杰罗的轮胎碾过积水,哗哗作响。
路边没什么车。
周日中午,又是暴雨,能不出来的人都不出来了。偶尔有几台车从对向驶过,灯光在雨幕里晕成一团团模糊的白。
然后他看到了一台摩托车。
荧光黄绿色的雨衣。
在灰色的暴雨里,那抹颜色像一面流动的旗帜。
是一辆铁骑。
春风400GT,鹏湾交警标配,后座驮着个黑色警用包,警灯在雨中转着红蓝相间的光。那铁骑的速度不快,在积水的路面上小心翼翼地挪动,像一头警觉的猛兽。
瑞瑞放慢车速,跟在后面。
他看到那铁骑在对讲机里喊什么,声音被雨声盖住了大半,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:“红岭路……积水太深……绕行……”
那铁骑突然拐进了路边一条窄巷。
瑞瑞犹豫了一下,也跟了进去。
窄巷不窄,刚好两台车的宽度。两侧是老旧的农民房,墙皮脱落,露出底下灰白的砖。雨打在铁皮屋顶上,噼里啪啦响。
前方就是红岭路了。
瑞瑞从巷口看出去,红岭路中段已经是一片泽国。积水至少没过半个轮胎深,几台车在水中抛锚,有人正在推车。
那台铁骑停在路口,交警下了车。
是个年轻交警,二十出头的样子,个子不高但很结实。雨衣帽子被风吹掉了,露出一头被雨水打湿的短发。他站在积水边看了看,然后趟着水往深处走。
瑞瑞突然发现仪表盘亮了。
不是那个熟悉的报警灯。
是右下角一个他从来没注意过的指示灯。
很淡的橙色。
亮得很慢。
不是闪烁,是一点一点地亮起来,像某种东西在慢慢苏醒。
他下意识踩了下刹车,车速从40码降到30码。
帕杰罗没有动。
没有伸臂。
但瑞瑞感觉到了——有什么东西从他脚底传上来,一种微微的震颤,像心跳,又像呼吸。那是帕杰罗的感知系统在扫描前方路况。
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功能。
原来帕杰罗不开大招的时候,也在看着路。
那盏橙色的小灯继续亮着,越来越亮,然后稳定在一个微弱的亮度。
瑞瑞顺着帕杰罗的“视线”往前看。
前方的红岭路。
积水。
然后他看到了。
不是眼睛看到的,是帕杰罗的感知传进他脑子里的——前方大约三百米,靠近右侧路沿的位置,沥青路面底下有一块不对劲。
路基被雨水掏空了。
表面看起来还好,沥青还是平整的,但底下已经空了,像一块悬在虚空里的薄板。那种空洞的感觉从帕杰罗的感知里传来,清晰得让人心里发毛。
那台铁骑正往那个方向走。
趟着水,一步一步。
瑞瑞的手按在方向盘上。
他不能出手。今天早上已经用了一次,90秒,15升。再出手,油表会直接见底。而且这种场合伸臂太招摇了。
他只能……
瑞瑞按了三下喇叭。
嘟嘟嘟。
声音在雨幕里炸开,穿透力很强。
那年轻交警回头看了一眼。
隔着几十米的距离和倾盆的大雨,瑞瑞看不清他的表情,只看到那件荧光雨衣在雨中晃了晃。
瑞瑞又闪了三下远光。
然后他打开车窗,探出半个身子,扯着嗓子喊:
“前面别过去!路基松了!”
声音被雨声吞了大半,但他看到那交警愣了一下。
年轻交警看着他,没有动。
他在判断。
瑞瑞能看出来,那交警在判断这个陌生人说的是不是真的。积水那么深,看不出哪里松了。一个开着金标三菱的老车司机,凭什么说他脚下有危险?
三秒。
五秒。
那交警开始减速了。
瑞瑞松了口气,但他的手还紧紧攥着方向盘,关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——
前方那块路面塌了。
沥青整块往下沉,像一块被抽走的底牌。露出底下翻涌的泥水和黑洞洞的空洞,浑浊的雨水往里面灌,发出沉闷的轰鸣。
如果那铁骑刚才全速骑过去,连人带车会栽进那个坑里。
瑞瑞的呼吸停了一瞬。
那年轻交警也愣住了,站在原地,雨水打在他脸上,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。
三秒后,他醒过来,转身往回跑了两步,然后对着对讲机喊:
“红岭路中段路面塌陷!封锁!全部绕行!”
声音很稳。
甚至比刚才还稳。
瑞瑞靠在座椅上,把车窗关上。雨声被隔绝在外,发动机的声音又回来了,低沉地响着。
他看着那个交警。
那年轻交警没有跑远。他站在塌陷的路段边上,从摩托车后备箱里拿出锥桶,开始在积水中摆放。一共八个,从远到近,围成一个半圆,把危险区域圈出来。
然后他站在锥桶边上,挥着手,指挥后方车辆绕行。
荧光雨衣在暴雨里被淋得透湿,但那人没有躲,没有避,就那么站着,一辆车一辆车地拦,一个方向一个方向地指。
后来又来了两台铁骑。
三个人站在暴雨里,围着那块塌陷的路面,像三盏移动的信号灯。雨水打在他们的雨衣上噼里啪啦响,警灯在雨幕里转着蓝光,一圈一圈。
没人退缩。
没人喊累。
别人往家赶的时候,他们往雨里走。
瑞瑞在车里看着,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今天早上,暴雨。七点到九点。
搬树。推车。撑井盖。
那90秒里他一直在忙,忙着控制帕杰罗,忙着看仪表盘,忙着算油耗。他没注意那些铁骑。
现在他才看到。
这些交警从凌晨就出来了。
今天是高考第二天,鹏湾三万六千名考生。这些铁骑从早上六点就在路上巡逻,护送迟到的考生,清理被风刮倒的树枝,疏导积水路段的交通,到现在已经连续站了八个小时。
一口热饭没吃。
一口热水没有。
他们不需要帕杰罗。
他们自己就是这座城市最靠谱的刹车。
瑞瑞重新发动车子,缓缓往前开。
经过那几台铁骑的时候,他减速了,慢慢地滑过去。
就在帕杰罗和那台春风400GT并排的瞬间——
仪表盘右下角那盏橙色的小灯,又亮了一下。
不是报警的那种闪烁。
是稳稳地亮了半秒。
然后熄灭。
像是……点了下头。
瑞瑞愣了一下,扭头看那台摩托车。
春风400GT,鹏湾交警标配,荧光条纹贴得整整齐齐,警灯还在雨中转着蓝光。就是一台普普通通的警用摩托车。
没什么特别的。
但帕杰罗刚才的反应……
他低头看了眼那盏灯的位置,然后在心里默默记下。
下午一点。
雨小了一些,变成了淅淅沥沥的中雨。
瑞瑞把车停在坂田一家小面馆门口,进去点了碗牛腩面。面馆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,看了他一眼,问:“这么大的雨还出来?”
“出来办点事。”
“今天是高考吧,路上堵不堵?”
“还好,交警在那边疏通着。”
“那还好还好,”阿姨松了口气,“这些交警也辛苦,大雨天的站在外面。你看新闻没?今天早上有个考生迟到了,是铁骑送过去的,赶在最后十分钟进了考场。”
瑞瑞低头吃面,没说话。
电视挂在墙上,正在播鹏湾本地的新闻。
“……高考第二天,鹏湾交警全员上路,铁骑中队已连续执勤超过8小时,护送求助考生17人次,处理积水路段43处,目前全市交通零事故……”
画面切到市应急指挥中心。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监控画面,值班人员盯着数据,电话一个接一个。排涝的、抢修的、清障的、守夜的——暴雨停了,他们的班还没下。
然后画面才切到那个年轻交警身上。
正是刚才那个。
他正在帮一个穿校服的女孩穿雨衣,把她从警车上接下来,然后递给她一把伞。女孩说了句什么,交警摆摆手,转身又跨上摩托车,消失在雨幕里。
瑞瑞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。
年轻。疲惫。警觉。
但眼神很稳。
他吃完面,付了钱,回到车里。
刚坐稳,手机震了一下。
是“方”。
消息只有一行:
“今天暴雨,你的油耗数据应该很干净。”
瑞瑞盯着这句话,心里一沉。
“方”在监控他的加油记录。今天没有伸臂,油耗正常,应该没什么异常数据。
但他知道,上午那90秒已经烧掉了15升油。15升。六月的天,七点半的早高峰暴雨,帕杰罗的油耗表一定跳到了一个诡异的数字。
如果“方”拿到今天的加油记录——
他没有回复。
发动车子,往家的方向开。
路过一个路口的时候,他又看到了那台铁骑。
春风400GT,停在路边。年轻交警靠在摩托车上,一手拿着矿泉水,一手按着对讲机,正在汇报什么。雨衣还是湿的,水珠从帽檐上往下滴。
帕杰罗缓缓经过他旁边。
就在两车交错的那一瞬——
仪表盘右下角,那盏橙色的灯,又亮了。
稳稳地亮了半秒。
然后熄灭。
瑞瑞把车停在路边,盯着那盏灯看了很久。
他不知道那台摩托车是什么。
但帕杰罗知道。
他拿出笔记本,翻开,写下一行字:
“高考第二天。铁骑。有反应。为什么?”
窗外,雨还在下。
那台铁骑的警灯还在转着红蓝的光,一圈一圈。
像某种无声的回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