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猿族的迁徙已经持续了太多天。
队伍拉得很长，像一条疲惫而苍白的河流，在苍茫的大地上缓慢蠕动。两三万只白猿，老的、小的、瘸着腿的、背着幼崽的，一步一步向西跋涉。没有人说话，连叹息都被压抑在喉咙里。蛊雕的影子虽然暂时消失了，但它们凄厉的叫声还在天际线外盘旋回荡，忽远忽近，像一把悬在头顶的钝刀，慢慢割着每一根紧绷的神经。
狌狌首领走在队伍中段。它的左腿已经瘸得很厉害了，几天前被锐石划开的深可见骨的伤口没有敷药，只用几片枯叶草草缠住。血早就干涸结痂，可每迈出一步，旧伤便再次崩裂，暗红的血水顺着小腿蜿蜒流下，在泥地上拖出一道刺目的痕迹。它没有停下，也没有接受任何搀扶，只是咬着牙，沉默地走着。
玄武悬在半空，鹿角弓斜挂在背上，腰间的玄铃随着气流发出极轻的嗡鸣。她低低地贴着树冠飞行，目光一寸寸扫过前方的密林与峡谷。这支队伍太沉重了，老弱病残交织在一起，走不了陡峭的山崖，也穿不过狭窄的谷道。她飞得很慢，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可能藏匿危险的阴影。
青龙在后方高空护阵，手死死按在剑柄上。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太久，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。他的目光如鹰隼般锁死在后方的天空，不放过一丝一毫的风吹草动。
然后，光灭了。
不是乌云蔽日，也不是夜幕降临。是蛊雕。黑压压的一片，如同倒灌的黑色海啸，从南边的天际汹涌而来。那不是几十只，而是成百上千只。翅膀撕裂空气的声音沉闷而连绵，像是破鼓在同时擂动，震得人胸腔发疼，连呼吸都变得滞涩。
玄武的手指猛地扣紧了弓弦。她回头看向青龙，青龙已经停在了半空中，眉头深深蹙起，拇指在剑格上重重叩了两下。
“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低沉得像是一声叹息。
地面的白猿族也看见了。队伍瞬间凝固。不需要任何人下令，恐惧就像冰冷的铁钉，将它们的脚死死钉在了泥土里。年迈的白猿仰起浑浊的眼，映出那片压顶的黑云；母猿本能地将幼崽死死搂进怀里，身体蜷缩成一团颤抖的球；壮年的公猿握紧了粗糙的石斧，指甲几乎嵌进肉里，却没有一只敢向前踏出半步。它们只能仰着头，眼睁睁看着那片死亡之云越逼越近。
狌狌首领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。它的左腿抖得厉害，每走一步身体都在剧烈倾斜，但它走得比任何时候都快。它走到队伍的最前端，站定，迎着那股腥风抬起头。
它知道跑不掉。
“守住。”狌狌首领的声音不大，却像重锤一样砸进了每一只白猿的心里，“老的护小的，壮年的护老的。不要散！”
话音未落，蛊雕俯冲了下来。第一只，第二只，第三只……它们根本不是单只狩猎，而是化作无数支黑色的利箭，密集地扎进白猿的队伍里。它们专挑最薄弱的地方下手——边缘的、落后的、抱着幼崽跑不动的。一只蛊雕贴地掠过，锋利的爪子瞬间贯穿了一只老猿的肩膀，将它生生拔向半空。老猿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叫，便被带入了云端。
紧接着，另一只蛊雕从侧面扑下，一把抓住了正在奔逃的母猿。利爪残忍地穿透了她的肩膀，将她提离地面。就在母猿被拽起的瞬间，怀里的幼崽无力地滑落，重重摔在满是荆棘的地上，发出一声短促而绝望的尖啼。幼崽在地上爬了两步，朝天上伸出两只小小的前爪，像是在够什么。天上什么都没有了。它的母亲已经被带走了。
母猿在空中疯狂挣扎，双爪不顾一切地挠向蛊雕的腹部，鲜血淋漓，但那怪物根本没有松爪的意思。它带着她越飞越高，越飞越远。母猿嘶哑凄厉的哀嚎从天际坠落，仿佛要将整片天空撕裂。地上的白猿们仰着头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越来越小，最终化为一个黑点，被彻底吞噬在南方的地平线上。
没有人动。没有猿叫。只有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然后，恐慌炸开了。
“跑！往林子里跑！”不知是谁先喊破了音。白猿们开始四散奔逃，不再是统一的向西，而是朝着每一个能逃命的方向。有的钻进路边的灌木丛，有的拼命爬上大树，原本就沉重的队伍在一瞬间分崩离析。
蛊雕见状，俯冲得更加肆无忌惮。它们不再追逐大群，而是像猫捉老鼠般戏弄着落单的猎物。一只白猿刚钻进灌木丛，就被巨大的翅膀扇得枝叶乱飞，随后被利爪拖上了天；另一只爬上了高树，蛊雕直接落在树梢上，伴随着树枝断裂的脆响，白猿跌落下来，还没等落地，就被下方盘旋的另一只蛊雕稳稳接住。
狌狌首领站在空地中央，看着四散奔逃的族人。它的左腿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，鲜血浸透了枯叶，在身下汇成了一滩暗红。它没有跑，只是仰着头，看着那些黑色的影子在天空中肆意盘旋、收割生命。
“散开！往林子里散！”狌狌首领的嗓子已经彻底劈了，发出的声音像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，“蛊雕在林子里下不来！”
不是所有的白猿都听见了。听见的那些拼了命地往密林深处钻，藤蔓刮破了皮毛，荆棘刺穿了血肉，只要能挡住天上的眼睛，它们什么都不顾。而那些听不见的、跑不动的，只能在空地上留下凄厉的惨叫。
天空中的蛊雕越来越多，像是整个五岭的凶禽都被血腥味唤醒了。它们闻到了绝望的味道，闻到了猎物溃散的甜美气息。
玄武悬在半空，手臂因为极度的隐忍而剧烈发抖。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些被掠走的白猿，盯着那只在地上爬了两步、朝天上伸出前爪的幼崽。她的手指在弓弦上松开了，又扣紧，牙齿咬得咯咯作响，嘴唇渗出了血丝。
她没有射。她不能射。她知道，就算自己射杀十只、百只，也救不回这漫山遍野的生灵。这种清醒的认知，比蛊雕的利爪还要让她痛彻心扉。
她回过头，看向后方的青龙。
青龙依旧悬在那里，一动不动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宛如一尊冰冷的神祇，只有那握着剑柄的手背青筋暴起，泄露了他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。他没有拔剑，他只是在看。看这场注定无法挽回的屠杀。
狌狌首领还在喊。一只老猿从它身边跑过，摔倒在地，爬起来继续跑；一只母猿抱着幼崽从它身边掠过，一人一兽哭作一团；一只壮年的公猿握着石斧，站在一棵大树下，仰着头，闭上眼睛等待死亡的降临。
出乎意料的是，那只蛊雕绕了一圈，飞走了。不是因为惧怕那只公猿，而是因为这片空地上已经没有容易捕获的猎物了。
天空中的黑潮终于开始散去。还有几只蛊雕在天边慵懒地盘旋，像是在回味这场盛宴，又像是在耐心等待下一轮的绝望。
空地上，躺着十几具残缺不全的尸体。有的喉咙被撕裂，有的脖子折断，还有的被扔下来时并未断气，趴在血泊中微微抽搐，嘴里吐着血沫。一只半大的白猿趴在地上，腿还在抽搐，眼睛已经不会眨了。它的身边，有一只更小的白猿蹲着，用爪子推它的头，推一下，叫一声，推一下，叫一声。那只小的不知道它已经死了。
幸存的白猿躲在灌木丛里、树根下、石缝间，有的在低声呜咽，有的在浑身发抖地舔舐伤口。
那些跑散的，或许永远也不会再回来了。
狌狌首领依然站在空地中央。它的整条左腿已经被鲜血染成了黑色，但它没有坐下，也没有倒下。它就那样站着，像一棵被狂风压弯、却死死扎根在泥土里的老树。
玄武从天上降落，停在狌狌首领身边。她看着眼前这个苍老的背影，喉咙哽咽，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。
狌狌首领没有看她。它静静地注视着那些受伤的、死去的、消失的族人。它的眼睛里没有眼泪，只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空洞。那是某种支撑着它活下去的东西，刚刚被硬生生掏空了的沉默。
过了很久，它才开口。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自言自语。
“它们活不了。我们也活不了。”
玄武垂下了头。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，砸在泥土上。她没有擦，任它砸在地上，一滴，又一滴。她蹲下来，把脸埋进臂弯里。她的肩膀在发抖，但没有发出声音。
青龙从半空中落下，站在玄武身后。他没有看狌狌首领，也没有看那些受伤的白猿。他背对着天边最后一抹如血的残阳，手依旧死死按在剑柄上。
篝火在白猿们躲藏的地方燃了起来。火光映在它们白色的毛发上，泛出暗沉的光。它们缩在火堆旁，抬头望着天。天上什么都没有。但它们的耳朵还是竖着的。它们总觉得天上有东西。
天渐渐黑了。
白猿族没有退路，蛊雕，也没有退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