宪兵们忙活着将仓库的货物抬上了军用卡车，来来回回抬了几趟，最后从仓库里抬出了一个钉满铆钉的黑色箱子运到了车上后，才算是彻底运完，他们确认没有遗漏后就锁上了卡车的厢门。
“你和警察说的这批货物和军火走私其实没什么直接关系吧？”目送完金大嘴离去，一个带着金色边框眼镜的人从旁边的车上下来，走到了宋昀宏的身边，看着忙活的宪兵队，又转头看着宋昀宏问道。
“当然没有什么直接关系，在天津的时候我注意了这艘船的去向，经过天津港后停留了一天就离开了。而军务司里确实有人在背地里偷偷售卖军火，但都是小打小闹，我一直睁只眼闭只眼，为的就是观察这个人的动向。但没想到这个人之后又运了一些军火，数目虽然不大。这艘船曾与此人有过交集，于是我顺水推舟打着调查军火走私的名义将这个人推了出来，向上级请求之后得到了调查手令。一来我可以提前申请回到上海，二来我以此为由扣下货物，三来可以清除军务司里的内贼。”宋昀宏转过身来，回答身边那个人。
“不愧是宋司长，别人是一石二鸟，您则是一箭三雕，做事实在令人甘拜下风。”那人极口揄扬，鼓起掌来。风忽然起了，红色的围巾被吹得飘了起来，那人压了压帽沿，拢紧了黑色的长外衣。
“对了，你给我提供的另一艘船的信息我让林展核实了一遍，那艘货运的公司与这艘船是同一个货运公司，”宋昀宏拿出了一个卡片，递给了身边的人，“在船仓门缝里找到了这个。”
这张卡片上面隐约能看见一个牡丹印花。
金丝边框眼镜收了卡片，临行前，留下一个笑容：“看来，要起风了。”
风从窗口吹了进来，金大嘴坐在军车上，他扭着头看着车窗外，这是他头一次坐这种车，还是宋昀宏派的车，虽然十分舒服却总觉得哪里怪怪的。先前与副驾驶的宪兵搭话，结果人家头也不回，一言不发，只是端着自己的枪。
金大嘴吃了瘪，便也不再说话，气氛一度很低沉，毕竟是当兵的，只管完成上头交办的任务，有些脾性也是正常的，他能理解。他摩挲着口袋的几根金条。几分钟前还在外滩码头的时候，林副官送着他上了车，和宪兵又吩咐了几句话后，走到了后车窗敲了三下。车窗降下的时候林副官便往金大嘴口袋里塞了东西，然后笑了笑，说是谢礼。接着拍了拍车门，车子就启动了，隔着车窗瞧见林副官一路小跑回到宋昀宏身旁。
金大嘴在这江湖上闯了这么多年，不会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的。他攥紧了金条，这金条便是封口费。既然收了金条，就断然不能将今天的事往外说去，不能同外人提起关于那些货物的半句话，否则有什么下场，自己掂量一下便明白。他摸了摸自己的脑袋，一想到那几条冰冷的枪顶在自己脑袋上，不禁打了个寒颤。
像他这种做生意的，脑袋时常要灵光，他能够理解。宋昀宏既然不想让外人知道的事，自然有他的道理，警察那边自然不会把消息外传，他们也不是傻子，表面上虽然说着如何不好，又碍于军方的面子之类的理由云云，实际上就是借着宋昀宏给的台阶下，把烫手山芋成功甩出去，做好自己的事情就行，也不会有什么损失。
而自己不一样，自己是一个古玩商人，宋昀宏自然就不会容自己将此事说出去。金大嘴自然是懂这些江湖的规矩的，他两眼一闭，权当今日什么都没发生，自己也什么没看到。
金大嘴靠在座椅上，这平日里虽然和宋老爷子相交往得较多，宋老爷子喜欢古玩，总会到古玩行绕上那么几圈，然后搜罗有价值的古玩作为收藏，一来二去，便认识了古玩界里许多古玩商人。古玩界里类似于宋老爷子这些富贵人家不少。俗话说，有钱能使鬼推磨，古玩行当里又怎么会放过攀上这些富贵人家的机会。
虽然三百六十行中没有古玩行，比较偏门，但这古玩行当涉及范围较广。从古至今，无论是达官贵人还是文人墨客，甚至三教九流的人，几乎没有人不喜欢古玩，就连那乾隆皇帝，也要敬畏古玩行家三分。有钱人家喜欢用钱来衡量古玩的价值或者彰显自己身份价值，生活较为拮据的文人就只能向他们这种古玩商借出研究。当然，古玩商也都很尊敬这些文人，无论富贵与否。甚至有时候都会与这些文人请教一些理论知识。许多原因便注定了社会上各个阶层与古玩行的密切关系。
金大嘴想起自己做的这行生意人之所以不叫文物商，叫古玩商，是大有来头的。在清朝以前，古玩还不叫古玩，叫文物。经过几番改朝换代，到了到清乾隆年间才重新开始使用“古玩”一词。
金大嘴又想着，自己最早和宋家结交是什么时候，大约是自己店铺里挂着那副清朝郎世宁的《百骏图》，宋老爷子喜欢得紧，当时陪同老爷子一起来的便是宋昀宏。
宋昀宏是宋家的大公子，早年间从陆军大学毕业后便进入了国军，军衔也不算小，后来跟随北伐的军队，战绩不俗，着实优秀。二小姐宋书仪温婉大方，琴棋书画样样精通，是个经商奇才，见过的人无不夸赞她美若天仙。三少爷便是最近留洋海外取得博士学位归来的宋弘琛，同样也是聪明得很，思想和知识自然也比不少人要先进和渊博。
车辆一下子就停了下来，把金大嘴的思绪拉回到了现实中。他刚才打了个盹睡着了，早上起得太早，实在困得紧，他看向车窗外，金财居到了。他便连声对宪兵道谢，然后下了车。
金大嘴看了看手上的表，现在才9点钟，他伸了个懒腰，打了个哈欠。门对面的烧饼摊的老板见了，便跟他打了个招呼。他喜欢这家的烧饼，每天都会买上那么一个，今天也不例外。
于是他拿着烧饼打开了金财居的大门，刚一打开门就被几个陌生人拖进了门后便关上了，脑袋上也不知道套了个什么东西，视线一下变黑了，嘴巴也被人捂着差点透不过气来。
金大嘴只觉得自己被人按在了椅子上，他是想动弹也动弹不得。思来想去，自己莫不是遭了绑架打劫，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招惹了哪位人物。对面的人也不说话，只是在他的面前踱着步，然后在旁边的桌子敲了几下，便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，把玩着什么东西，不一会儿才缓缓开口道：“金老板，别来无恙啊。”
金大嘴觉得这个声音有点熟悉，却又说不出在哪儿听过，和他做过生意的人多得是，一时之间想不起来，他小心地开口问道：“爷，这位爷，这套着个脑袋的，金某一时也想不起来在什么地方得罪了您，您看……”
金大嘴咂摸着嘴巴，声音也慢慢地小了下去。不一会儿，忽然感觉头上的东西被扯了开来，亮光一下照在眼睛上有些不适应，他眯了眯眼，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睁开眼睛。他看着对面一身西装革履坐着的人，蹭地一下子站起来，一个趔趄差点没站稳。
“金老板，想起来了吗？”
“宋……宋三少，着实是许久未见，听闻您昨天刚回来就被‘恶鬼’袭击，您身体可还好？”金大嘴摆出担心地表情。
宋弘琛从椅子上站了起来，朝着金大嘴走了过去，他打量着金大嘴，然后伸出手按着金大嘴的肩膀，勾了勾嘴角，手上的力道加重些许，凑近低声说道：“多谢金老板关心，可惜没什么大碍。另外，金老板可能先担心一下自己会比较好。”
说完，宋弘琛一下子便收起了笑容，盯着金大嘴，脸上的神色很阴沉，叫人不禁生出畏惧。
“三少爷……宋三爷，我真不是故意的，那件事我事先根本不知道是您，如果我知道是您就是借给我十个胆我也不敢做啊。”金大嘴腿打着颤，他只觉得自己的腿一下子软了。
“做了就是做了，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，”宋弘琛收回了手，看了金大嘴身旁两个男人，挥了挥手，“这样吧，把他脚给我打断一条就好了，这样就两清了。”
金大嘴一听立马跪了下来，连忙朝宋弘琛道了好几句歉并且求饶。可旁边两个男人似乎没有要停手的意思，把金大嘴一条腿给拉直架起来，接着抄起一旁的棍子，瞄准他的膝盖。
到此时这种情形金大嘴也认了栽，事情是自己一时被钱财迷了眼才做出来的，他也知道做这行就不该欺骗于卖主，于是只好闭上了眼等候发落，然后发出一声长叹，恐怕今日自己一条腿真要交代在这了。
“宋三爷，我实在不应该坑了您一个环形玉佩！”金大嘴大喊道。
谁知宋弘琛忽然笑了起来，金大嘴一脸茫然地睁开了眼睛，只见对方挥了挥手示意按着金大嘴的人放了他，弯下腰来将他扶了起来。
“金老板，你刚才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可真叫人忍不住发笑，我逗你玩呢，没有人要打断你的腿，”宋弘琛笑着说道，勾着金大嘴的肩膀，“只不过，你摆了我一道，坑走了我玉佩的事也不是这么容易作罢的，要是下次再做这种事，不讲诚信，是坏江湖规矩的。换了别人，你这一条腿可不够赔的。”
“宋三爷，您教训得是，以后绝不会再犯这种事了。您这一趟，不是来找金某算账的话，就是有别的事情？”金大嘴如释重负，随即又好奇地问道。
“确实有事来找你，今天老爷子不知从哪翻出了一张古玩拍卖的凭证，上面有些字模糊了，但他觉得有些眼熟，托我来问问你，是你家的出手的吗？”宋弘琛从上衣口袋中拿出了一张凭证，递给了金大嘴。
金大嘴仔细看了一番，随即点头道：“这凭证上的字虽然模糊了，但从这右下角上的印章来看，那件出手的东西确实是我家的。”
金大嘴又确认了一下，继续说道：“除此之外，还有这张凭证上面的内藏的牡丹印花，是兴和拍卖所独有的做工，估摸是我父亲那会儿的经手的东西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