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芯语觉得，聂刚带她吃饭，绝对不是为了展现什么上司的关怀。
这一定是鸿门宴。
或者是“断头饭”。
她坐在一家看起来就很贵、刀叉摆得像手术器械一样复杂的日料店里，浑身僵硬。聂刚坐在对面，正慢条斯理地翻阅着菜单，修长的手指在纸面上滑动，那种从容不迫的气质让沈芯语觉得自己像个误入上流社会的猴子。
“想吃什么？”聂刚头也没抬地问。
“我……我都可以。”沈芯语盯着面前那杯冒着泡的柠檬水，心想这杯子要是再碎一次，她就可以直接把玻璃渣拌饭吃了。
“把你们这里的招牌寿司拼盘，还有刺身，都来一份。”聂刚把菜单递给服务员，目光落在了沈芯语那双无处安放的手上，“手还疼吗？”
沈芯语下意识地把手缩到桌子底下：“不、不疼了。”
那是谎话。其实还挺疼的，指尖被瓷片划破的地方结了痂，一动就扯着疼。但比起这个，她更担心待会儿怎么用那些复杂的餐具。
菜上得很快。
看着那一盘盘色彩鲜艳、摆放精致的食物，沈芯语咽了口唾沫。她平时吃路边摊都能把汤洒在衣服上，这种高雅场合对她来说简直是刑场。
“吃吧。”聂刚动了筷子。
沈芯语学着他的样子，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寿司。因为太紧张，筷子在手里打滑，寿司飞了出去，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，不偏不倚地砸在了聂刚那件看起来就价格不菲的白衬衫袖口上。
“啪嗒。”
一团米饭黏在了布料上，酱油汁迅速晕染开来。
沈芯语僵住了。手里的筷子掉在桌上，发出清脆的响声。
完了。
这是她今天第三次毁掉聂刚的衣服。第一次是咖啡，第二次是茶水，第三次是直接上主食。
她闭上眼，等待着雷霆之怒。
然而，预想中的咆哮并没有到来。
聂刚只是低头看了一眼袖口的污渍，那是朵形状怪异的“墨梅”。他沉默了几秒，然后从旁边抽了一张纸巾，慢条斯理地擦了擦。
“看来你对投喂我有执念。”聂刚抬起头，眼神里没有怒火，反而带着一丝戏谑，“这次是直接把饭喂到我袖子上，下次是不是要直接塞我嘴里？”
沈芯语睁开眼，一脸懵逼：“聂总，对、对不起……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“行了，吃你的吧。”聂刚无所谓地摆摆手，“反正这件衬衫也是去年买的，旧了。”
沈芯语这才松了一口气，重新开始战斗。这一次，她学乖了，直接用勺子挖着吃。虽然姿势不雅，但至少食物能进嘴。
吃到一半，聂刚的手机响了。
是公司公关部的电话。沈芯语竖着耳朵听，隐约听到那边在汇报什么“舆情”、“直播事故”之类的词。
聂刚听完，眉头微蹙，对沈芯语说：“有个临时活动，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“啊？我去？”沈芯语指着自己的鼻子，嘴里还含着半口饭，“我能干嘛？我只会添乱……”
“就是因为你会添乱，才带你去看看到底什么叫专业的‘不乱’。”聂刚站起身，扔下一张卡，“走吧，去现场收拾烂摊子。”
……
所谓的临时活动，是一场新品发布会。
地点在市中心的展览中心。
沈芯语坐在副驾驶，看着聂刚换上了一件备用的西装外套。刚才那件被她“投喂”过的衬衫，此刻正安静地包装袋里，像是一个无声的罪证。
到了现场，后台一片混乱。
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跑来跑去，大喇叭里喊着倒计时。聂刚作为特邀嘉宾，需要上台做一个简短的致辞。
“聂总，这是您的演讲稿，只有五分钟，您过一遍。”工作人员递上一个平板。
聂刚看都没看，直接递给了沈芯语：“拿着。”
沈芯语抱着平板，像个捧着圣旨的太监。
“记住，”聂刚一边整理领带一边交代，“一会儿我上台讲话的时候，你站在侧幕，帮我盯着时间。如果超时了，你就咳嗽一声提醒我。如果有人捣乱，你就假装没看见。明白吗？”
“明白！盯时间，咳嗽！”沈芯语用力点头。
聂刚走上了舞台。
聚光灯打在他身上，那个原本冷冰冰的男人，此刻在台上散发着一种耀眼的光芒。他讲话条理清晰，逻辑缜密，声音磁性有力，台下掌声雷动。
沈芯语躲在黑暗里，看着台上那个光芒万丈的聂刚，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厉害的。如果不是她这种“扫把星”体质，他的人生大概完美得像一部励志电影。
五分钟很快过去了。
聂刚正好讲到结尾。沈芯语松了一口气，正准备撤退，突然发现不对劲。
那个负责播放PPT的小哥，不知道按错了什么键，大屏幕上原本应该是产品图的画面，突然切换成了……自拍模式。
高清摄像头正对着侧幕，也就是沈芯语躲藏的位置。
全场几百双眼睛，齐刷刷地看向了大屏幕。
沈芯语还没反应过来，她正忙着把刚才掉在地上的笔帽捡起来。由于光线暗，她把脑袋凑得很近，几乎是贴在屏幕上找。
于是，全场观众，以及直播间里成千上万的网友，都清晰地看到了沈芯语那张占了整个屏幕的、极度扭曲的大脸。
她眯着一只眼，张着嘴，鼻孔对着镜头，手里还举着个平板，表情蠢萌得像个正在寻找食物的土拨鼠。
全场死寂了一秒。
紧接着，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笑声。
聂刚在台上也愣住了。他转过头，看着侧幕那个还在努力找笔帽的沈芯语，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。
直播间里更是炸了锅：
【哈哈哈哈哈哈！这是什么神仙助理！】
【救命，那个表情太真实了，我笑出猪叫！】
【这小姐姐是来搞笑的吗？】
【@星辰传媒，你们总监平时是不是压力太大了，专门找个开心果解压？】
【求小姐姐联系方式！太可爱了吧！】
沈芯语终于听到了笑声，她茫然地抬起头，正好对上了大屏幕上那个高清的、丑陋的自己。
“啊！”她尖叫一声，手里的平板直接飞了出去，砸在了旁边的音响设备上。
“滋——”
一阵刺耳的电流声贯穿全场。
灯光闪烁，音响轰鸣。
整个发布会现场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沈芯语在一片黑暗和噪音中，抱头蹲下，瑟瑟发抖。
她知道，她又闯祸了。
……
事后，公关部的同事告诉聂刚，这场直播的在线人数创了历史新高。
因为沈芯语那个“土拨鼠尖叫”的瞬间截图，被做成了表情包，在各大社交平台疯传。#星辰传媒 神仙助理# 的话题一度冲上热搜前三。
聂刚坐在休息室里，看着手机里公关部发来的舆情分析报告，头疼地按着太阳穴。
沈芯语站在墙角罚站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。
“沈芯语。”聂刚放下手机，语气里透着一种深深的无力感，“你知道你现在有多少粉丝了吗？”
“粉丝？”沈芯语抬起头，眼里闪着一丝希冀，“是黑粉吗？”
“是黑粉，也是真粉。”聂刚把手机屏幕转向她，“你现在是我们公司的‘吉祥物’了。大家都说你是‘笨蛋美人’，说你长得丑但可爱，给枯燥的科技发布会带来了生机。”
沈芯语看着屏幕上那个被P得五颜六色的自己的丑照，委屈地瘪了瘪嘴：“我长得不丑……我那是角度问题……”
“角度问题？”聂刚气笑了，“你那是物理攻击，跟角度没关系。现在全网都知道星辰传媒有个能把总监气吐血的助理。”
“聂总，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沈芯语又要哭了，“那个PPT小哥手滑了，我只是恰好在那儿……”
“行了，别解释了。”聂刚摆摆手，阻止她继续卖惨，“既然都红了，那就物尽其用吧。”
“物尽其用？”
“对。”聂刚站起身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，“既然你这么擅长搞砸现场，那以后所有的线下活动，你都跟着。反正已经这样了，破罐子破摔吧。万一哪次你又把气氛搞活跃了，也算你立功。”
沈芯语欲哭无泪：“领导，我能不能申请退休啊？”
“不能。”聂刚无情地拒绝，“你还得赔我那件衬衫的钱。还有，刚才那个音响设备，维修费从你工资里扣。”
沈芯语：“……”
她看着聂刚那张虽然冷酷但嘴角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笑意的脸，突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挺坏的。
他根本就不是在惩罚她，他是在拿她寻开心吧？
……
当晚，两人回到公司。
聂刚在办公室处理邮件，沈芯语坐在外面的工位上，负责把今天发布会现场的烂摊子收拾好。
她一边整理文件，一边刷着手机。果然，网上到处都是她的表情包。
“聂总，你看这个。”沈芯语把手机举起来，隔着玻璃门给聂刚看，“他们说我长得像你失散多年的亲妹妹。”
聂刚从文件堆里抬起头，冷冷地瞥了她一眼：“我家里没有这么笨的亲戚。”
“……”
沈芯语撇撇嘴，继续刷。
突然，她看到一个营销号发的帖子：《深扒星辰传媒新晋网红助理背后的神秘总监！禁欲系男神x呆萌小助理，这CP我磕了！》
下面评论一片：
【天啊！那个总监好帅啊！冷冰冰的好有味道！】
【这对颜值差好萌！】
【姐姐我可以！为了总监我要去应聘保洁阿姨！】
沈芯语看着那些评论，突然有种奇怪的感觉。
她鬼使神差地打开前置摄像头，对着玻璃门里的聂刚偷拍了一张。
照片里，聂刚正专注地盯着电脑，侧脸线条完美，手指修长。而沈芯语自己，倒映在玻璃上，是一张傻乎乎的大脸。
她看着这张照片，心里那颗名为“八卦”的种子开始发芽。
“喂。”沈芯语敲了敲玻璃门。
聂刚按下了通话键：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那个……”沈芯语憋红了脸，小心翼翼地问，“聂总，你有女朋友吗？”
办公室里突然安静了。
几秒钟后，聂刚的声音传来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：“沈芯语，你打听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没、没什么！”沈芯语连忙摆手，“就是好奇，像您这么优秀的人，是不是已经有主了？还是说……您喜欢什么样的女生？聪明的？漂亮的？还是……”
“还是像你这样的？”聂刚接过了话茬，语气里充满了嘲讽。
“啊？像我这样的？”沈芯语指着自己的鼻子，一脸震惊，“您喜欢笨手笨脚的？喜欢把咖啡泼老板身上的？喜欢把发布会搞砸的？”
聂刚沉默了。
他透过玻璃门，看着外面那个一脸傻气的女孩。
办公室里的灯光柔和地打在她身上，她正紧张地咬着嘴唇，眼神清澈得像只小鹿。虽然笨，虽然总是闯祸，但她有一种奇怪的生命力，像野草一样，怎么踩也踩不死，反而开出了花。
“我不喜欢笨的。”聂刚的声音透过话筒传来，低沉而清晰，“但我也不讨厌有趣的。”
沈芯语愣住了。
这句话是什么意思？
是在夸她吗？
还是说……
她还没来得及细想，聂刚的声音又响起了：“还有，沈芯语。”
“到！”
“把你手机里那张偷拍我的照片删了。否则，我就把你那个‘土拨鼠尖叫’的原视频发给所有合作方。”
沈芯语：“！！！”
她慌忙低头检查手机，发现刚才拍照的时候，闪光灯不小心开了。
“我删！我马上删！”她手忙脚乱地操作着。
聂刚看着屏幕上那个慌乱的小头像，嘴角终于忍不住，扬起了一抹真实的、温暖的笑意。
这个笨得要死的女孩，或许真的是他枯燥生活里，唯一的调味剂。
哪怕这调味剂，有时候咸得发苦。
……
深夜。
沈芯语趴在桌子上睡着了，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个坏掉的平板。
聂刚走出办公室，轻轻地给她披上了一条毯子。
他看着她那张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的脸，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“笨得要死。”
他轻声说道。
但语气里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冰冷。
（第三章 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