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芯语站在那里,盯着地上那枚精致的黄铜门把手,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一点点出窍。
她真的不是故意的。
她发誓,她刚才只是想扶一下墙,因为地板好像又打滑了。结果手一挥,不小心带到了那个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门把手上。它当时只是松动了一下,发出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沈芯语还心存侥幸地想:应该没事吧?
事实证明,只要有她在,就没有“应该没事”这回事。
聂刚的目光从门把手移到沈芯语那张写满了“我是谁我在哪儿我为什么要遭受这种待遇”的脸上。他脸上的表情很精彩,那是一种混合着荒谬、无奈以及一种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了然。
他没有立刻发火,甚至没有说话。
这种沉默比咆哮更让沈芯语感到窒息。她觉得办公室里的氧气正在被抽干,连窗外的麻雀叫声都变得遥远起来。
“那个……”沈芯语试图做最后的挣扎,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,“也许……它只是累了,想休息一下?”
聂刚深吸了一口气,那口气仿佛是从丹田里提上来的,带着一种要把所有怒火强行压下去的决绝。他站起身,迈着长腿跨过地上的门把手,走到沈芯语面前。
他很高,逆着光,像一座山一样压下来。
“沈芯语。”他叫她的名字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,“你知道这个门把手是什么材质的吗?”
“不……不知道。”沈芯语缩了缩脖子。
“德国原装进口,纯铜手工打磨,这一层楼只有我这一间办公室装了这个。”聂刚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,“因为它防撬、防盗、防一切非正常手段开启。但是,它防不住你。”
沈芯语想哭。她真的想哭。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,但她不敢掉下来,怕眼泪滴在地毯上,再把地毯给腐蚀出一个洞来。
“聂总,我赔,我这个月工资全赔给您……”她颤抖着说。
“你一个月工资够买个配件吗?”聂刚冷笑一声,弯腰捡起那个门把手,在手里掂了掂,“不过算了,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问题。既然你这么喜欢动手,今天上午的任务就交给你了。”
沈芯语心里咯噔一下:“什、什么任务?”
“去楼下后勤部领一套工具,把这个门把手修好。”聂刚把门把手塞进她手里,力道大得像是在交接什么神圣的权杖,“限你两个小时内修好。修不好,你就去财务部结账,顺便把你昨天泼的茶、撞坏的玻璃、还有今天这个把手的钱,分期付款还给我。”
沈芯语捧着那个冰凉的门把手,感觉捧着的是一块烫手的山芋。
她会修门把手吗?
当然不会。
她连家里的灯泡坏了都要叫物业。但现在,她必须修好这个看起来就很高科技的玩意儿。
“还愣着干什么?去啊。”聂刚指了指门口。
沈芯语如梦初醒,抱着门把手,像个奔赴刑场的囚犯一样走出了办公室。
……
接下来的一个小时,是沈芯语人生中最黑暗的一小时。
后勤部的大爷看着她领的工具包,一脸狐疑:“小姑娘,你确定你会用这些?这电钻可危险了,一不小心就把手指头钻没了。”
“我会!我看视频学过!”沈芯语信誓旦旦,其实心里虚得不行。
她扛着梯子,拿着工具包,气喘吁吁地回到了三楼。
因为没有门把手,她只能用屁股顶开办公室的门。聂刚正在打电话,看到她那个滑稽的样子,眉头跳了跳,没说话,转过身去继续讲电话,只是背脊显得格外僵硬。
沈芯语把梯子架在门框边,爬上去。
她看着那个空洞洞的锁孔,又看了看手里的一堆螺丝钉,脑子嗡的一声。
哪个是哪个来着?
她回忆着网上看的视频,拿起螺丝刀,开始一顿操作。
拧错螺丝了。
拧滑丝了。
螺丝掉进地板缝里找不到了。
沈芯语满头大汗,手里的螺丝刀也不听使唤,几次差点戳到自己的大腿。她越急越乱,越乱越错。
“啪嗒。”
又一个零件掉下去了。
“沈芯语。”聂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依旧那么冷,“你是在修门,还是在拆楼?”
沈芯语僵在梯子上,不敢回头:“我……我这就好,马上就好……”
她手一抖,扳手直接飞了出去,精准地砸在了聂刚那台昂贵的机械键盘上。
“咔嚓。”
键盘裂了一条缝。
聂刚终于挂断了电话,转过身,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裂开的键盘,然后又抬头看着梯子上的沈芯语。
“很好。”聂刚点了点头,那笑容看得沈芯语毛骨悚然,“看来你是打算把我也拆了。”
“聂总,对不起!我赔!我都赔!”沈芯语吓得差点从梯子上跳下来。
“不用赔。”聂刚走过来,伸出手,“下来。”
沈芯语哆哆嗦嗦地爬下来,像个犯错的小学生一样低着头站在他面前。
聂刚接过她手里的工具,看都没看一眼,直接扔到了一边。
“既然你这么喜欢搞破坏,不如换个活儿干。”聂刚指了指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,“刚才IT部说公司网络有点波动,你去机房看看路由器,是不是插头松了。”
沈芯语松了一口气。检查插头?这个简单!她会!
“好的聂总!保证完成任务!”她像得了特赦令一样,飞快地冲向了位于地下一层的弱电机房。
机房里冷飕飕的,一排排闪烁着指示灯的机柜像怪兽一样矗立着。沈芯语找到了写着“三楼行政网络”的那个机柜。
她看着那一堆五颜六色的网线,心想:肯定是哪根松了。
她伸出手,抓住了一根看起来最粗的、连接着主路由器的网线,用力往里按了按。
没反应。
她又拔下来,吹了吹灰尘,再插回去。
还是没反应。
“奇怪了……”沈芯语嘟囔着,加大了力气,开始疯狂地插拔。
这一层楼的Wi-Fi信号图标,在她的努力下,一个接一个地变成了灰色。
楼上,正在开视频会议的聂刚,屏幕突然卡住,随后显示“网络连接中断”。
会议室里一片哗然。
聂刚盯着那个红色的叉号,拳头硬了。
……
十分钟后。
沈芯语哼着歌回到了办公室,心情愉悦。
“聂总,修好了!我刚才把那个插头拔下来重新插了一下,现在肯定没问题了!”她自信满满地汇报。
聂刚坐在黑暗的办公室里,只有应急灯的微光映着他那张铁青的脸。
“沈芯语。”他叫她。
“到!”
“你知道你刚才拔的是什么线吗?”
“是……是路由器啊。”沈芯语疑惑道,“难道不是吗?”
聂刚深吸一口气,一字一顿地说道:“那是连接整栋楼服务器的主光纤。现在,全公司断网了。”
沈芯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。
断网?全公司?
她看了一眼窗外,只见楼下技术部的员工正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,几个程序员抱着笔记本冲向机房,整个大厦仿佛都在因为她的一个动作而颤抖。
“我……”沈芯语张了张嘴,发现喉咙干涩得发不出声音。
“去。”聂刚指了指门口,“现在,立刻,马上,去机房给我把线接回去。接不回去,你就等着被全公司的程序员吊在楼顶示众吧。”
沈芯语疯了一样冲向电梯。
电梯太慢了。她直接跑楼梯,从三楼跑到负一楼,高跟鞋都跑掉了。
机房里,技术部的王经理正对着那一堆乱七八糟的线头抓狂。看到沈芯语冲进来,他像看到了救命稻草,又像看到了杀父仇人。
“姑奶奶!你可算来了!你知道这根线有多重要吗?这是主干!全公司的数据都在这上面跑!”
“对、对不起!我不知道!”沈芯语看着那一堆颜色一样的线,头都大了,“我该插哪个口?”
“蓝色的那个!快!插回去!”
沈芯语颤抖着手,抓起那根粗壮的光纤线。因为太紧张,接口对准了半天也没插进去。她急得满头大汗,手一滑,光纤头直接折断了。
“咔嚓。”
清脆的断裂声。
王经理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:“……断了?”
“断了。”沈芯语弱弱地确认。
王经理两眼一翻,差点晕过去:“完了,全完了。这下要换整条线了。这得多少钱啊……”
沈芯语看着那个断掉的接口,脑子一片空白。她这哪里是来上班,简直是来搞垮公司的。
她像个雕塑一样杵在机房里,听着外面此起彼伏的抱怨声和咒骂声,心里只有一个念头:聂刚会不会真的杀了她?
……
当天晚上,沈芯语没有回家。
她被勒令留在公司,负责安抚技术部暴躁的程序员们,并手写一万字的《关于我如何导致公司断网的深刻检讨》。
聂刚站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,看着楼下依然忙碌的人群。
李主管战战兢兢地走过来:“聂总,小沈她……真的不是故意的。要不,扣她点工资就算了吧?这一万字的检讨,她写到明天也写不完啊。”
聂刚转过身,手里夹着一根烟,却没有点燃。他的眼神里没有了早上的怒火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,以及对命运无常的无奈。
“李主管,你说。”聂刚看着窗外的夜色,“我是不是上辈子欠了她的?”
“啊?”李主管没听懂。
“算了。”聂刚摆摆手,“让她把检讨改成五千字。再给她安排个新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?”
“去把那个坏掉的门把手,给我粘回去。”聂刚指了指那个依然空缺的门洞,“用502胶水。粘不牢,明天我就把她粘在门上当把手。”
李主管:“……”
与此同时,在楼下的茶水间。
沈芯语一边流着眼泪,一边奋笔疾书。
【尊敬的领导,亲爱的同事们:
我怀着十二万分的愧疚以及十二万分的懊悔写下这篇检讨书。关于我入职第二天就导致全公司断网这件事,我进行了深刻的反思……
首先,我不该自作聪明去动那根网线。其次,我不该手贱去拔那个插头。最后,我绝对不该把那个接头给掰断……】
写到这里,她停下来,看着自己缠着创可贴的手指,又想起了聂刚那张冷冰冰的脸。
她真的很笨啊,领导。
她也想聪明一点,也想利索一点,可这双手就是不听使唤。
她放下笔,走出茶水间,鬼使神差地又走到了那个没有门把手的办公室门口。
办公室里没开灯,但聂刚还没走。他坐在黑暗里,只有电脑屏幕微弱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。
沈芯语犹豫了一下,轻轻敲了敲门框。
“进来。”声音依旧冷淡。
沈芯语推门而入,站在他面前,低着头:“聂总,检讨我正在写。那个……门把手,我明天一定想办法修好。还有网线……”
“网线已经恢复了,新的光纤明天到。”聂刚打断她,抬起头看着她,“沈芯语,你除了笨,还有什么优点吗?”
沈芯语想了想,诚实地摇摇头:“好像……没什么优点。我学习不好,体育不行,干活还笨手笨脚。”
聂刚盯着她看了几秒钟,突然问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:“你饿不饿?”
沈芯语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点头:“饿。”
从早上到现在,她还没吃过一口饭。
聂刚站起身,拿起外套:“走吧。”
“去哪?”
“请你吃饭。”聂刚走到门口,侧过头,嘴角似乎勾起了一抹极浅的弧度,“毕竟,像你这种能把公司干倒闭的人才,如果不喂饱一点,万一明天把大楼点了怎么办?”
沈芯语:“……”
领导,我真的没想过要烧大楼啊!
她跟在聂刚身后,看着他在夜色中挺拔的背影,突然觉得,这个冷面阎王好像也没有那么可怕了。
虽然她还是很笨,而且明天依然要面临地狱般的挑战。
但至少,今晚有饭吃了。
这大概就是笨人的一点点幸运吧。
(第二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