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9章 海生的少年时代
书名:叶尔羌河不相信眼泪 作者:桃茜茜 本章字数:4658字 发布时间:2026-06-08

1986年的秋天,叶尔羌河的水位降到了全年最低点,露出大片灰白色的河滩。河滩上长满了红柳和铃铛刺,在夕阳下泛着暗淡的光。


林海生站在河堤上,看着那些植被发呆,想着课本上说的“沧海桑田”是什么意思。


他刚满十五岁,身量已经开始抽条,两条长腿站在地上像两根细竹竿。母亲苏惠英总说他像竹竿上挂着的衣服,风一吹就要飘走。可他觉得自己越来越像父亲林建华了,尤其是那双眼睛。


这一年海生上初三,面临中考。学校的名字叫做“前进中学”,是农三师下属的几个团场合办的一所汉语学校。教室里用的是上海版的教材,黑板上方挂着“知识就是力量”的标语。


海生的成绩很好,尤其是数学。每次考试都是班级第一名,年级前三名。数学老师姓周,是1975年从上海来的知青,后来留在这里教书。周老师说海生的逻辑思维很强,有数学天赋。


“你有没有想过将来考大学?”有一次周老师问他。


海生愣了一下,说:“想。”


“想考什么学校?”


海生脱口而出:“上海的学校。”


周老师笑了,说:“上海好,上海的大学多,复旦、同济、交大,都是好学校。”


海生把这些名字默默记在心里。回到家里,他翻出父亲书架上那本旧地图册,找到上海那一页,用手指在上面划过。那些大学的名字像一盏盏灯,在他心里亮了起来。


他想考去上海,不光是因为上海是大城市。更重要的是,那是父母的故乡。


小时候跟着父母探亲回去过一次,城隍庙的小笼包、外滩的钟、弄堂里的鸽子,都还留着些模糊的印象。从小到大,又听父母讲了太多关于上海的故事,南京路的人流,梧桐树影,下雨天的石板路。那些零碎的童年记忆和父母的讲述交织在一起,在海生的脑海里拼凑成一幅既熟悉又陌生的图景,他总想着有一天要再回去看看。


父亲林建华每次说起上海,语气都很平静。海生看得出来,父亲心里是想家的。有一次他半夜起来喝水,看见父亲坐在院子里抽烟,望着东边的方向,一言不发。


东边,是上海的方向。


母亲苏惠英发现儿子最近变了。以前放学回来,海生总是在院子里玩到天黑才肯进屋。现在他一到家就钻进小屋,坐在窗前的旧桌子前写作业,有时候连饭都顾不上吃。


“海生,吃饭了。”苏惠英站在门口喊他。


“等一下,这道题快做完了。”


苏惠英摇摇头,心里却有些安慰。这孩子终于知道用功了。


其实海生不只是在写作业。他把能找到的所有关于上海的资料都翻了出来,父亲的旧地图册,母亲小时候的照片,周老师带来的上海杂志,甚至连报纸上提到上海的豆腐干文章,他都剪下来贴在一个小本子上。


他尤其喜欢复旦大学,因为周老师说那是上海最好的大学之一,数学系更是全国闻名。


“等我考上复旦,”他想,“就能带爸妈回上海看看了。”


1987年的春天来得迟。四月份了,柳树才冒出嫩芽。海生的个子又蹿了一截,坐在教室里已经需要把椅子往后调一调了。


中考越来越近,班里的气氛也紧张起来。同住一个大院的孩子都在拼命复习,连平时最贪玩的都收敛了不少。


“海生,你肯定能考上喀什高中。”同桌的女生说,“到时候可别忘了我们啊。”


海生笑了笑。他的目标不只是喀什高中,他还要考上海的大学。


这一年,陈永康的女儿雪莲也上小学了。小姑娘长得像她妈妈古丽帕夏,眼睛很大,睫毛很长,像个洋娃娃。陈永康有时候会带着女儿来家里串门,两个大人聊聊天,孩子们就在院子里玩。


“海生哥,你教我做数学题好不好?”雪莲仰着小脸问。


“好啊。”海生摸摸她的头。


看着雪莲,海生有时候会想,自己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的?团场里的孩子,整天在野地里跑,爬树掏鸟窝,下河摸鱼,浑身是泥地回家,被母亲追着打。


时间过得真快啊。一转眼,他都要考高中了。


1987年夏天,海生参加了中考。考场设在师部所在地,离家有三十公里。他和几个同学一起坐马车去的,颠簸了大半天,屁股都坐麻了。


考试那天天气很热,蝉在树上拼命地叫。海生坐在考场里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他用袖子擦了擦,继续低头答卷。数学是他的强项,他做得很快,检查了两遍就交卷了。


成绩出来那天,海生正在地里帮父母干活。学校派了一个老师专门来报喜,说他考了全师第三名,被喀什高中录取了。


喀什高中是南疆最好的高中之一,每年都有学生考上清华、北大、复旦等名校。能进这所学校读书,等于一只脚已经迈进了大学校门。


父亲林建华得知消息后,难得地笑了。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,说:“好样的。”


母亲苏惠英更是高兴得合不拢嘴,杀了一只老母鸡炖汤给海生喝。


“好好补补,”她说,“这半年都瘦了。”


海生被录取的消息很快传开了。院子里的大爷大妈们都来道喜,说林家祖坟冒青烟了,出了这么有出息的孩子。


“以后就是大学生了。”张大妈说,“以后就是上海人了。”


海生听了,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滋味。上海人。他还不是上海人,他只是一个新疆兵团的孩子。可是他离上海,又近了一步。


1987年秋天,海生去了喀什上高中。


他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,每天早出晚归,从学校到宿舍两点一线。宿舍是八个人一间的平房,条件简陋,可海生不在乎。他在乎的是教室里的那块黑板,黑板上的那些公式,还有每周一次的数学竞赛。


海生的数学成绩依然优秀,高一第一学期就拿了全年级数学竞赛的第二名。班主任李老师很欣赏他,推荐他参加自治区的数学奥赛培训。


“你的基础很好,”李老师说,“如果能拿到省级以上的奖项,考大学的时候会有加分。”


海生点点头,心里暗暗下定决心。


高中的生活比初中紧张多了,课程多,作业也多。海生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,晚上十一点才睡觉,除了吃饭睡觉,几乎所有时间都在学习。


有时候学累了,他就站在宿舍门口,望着远处的天山发呆。


天山的山顶常年积雪,在阳光下闪着银光。海生总觉得,山的那边就是上海。当然他知道不是,上海在东边,隔着几千公里呢。可他就是忍不住这么想。


第一年放寒假回家,海生明显感觉父母老了。父亲的白头发多了,背也有点驼了;母亲的眼角爬满了皱纹,手也更粗糙了。


“爸,妈,”吃饭的时候海生说,“你们别太辛苦了。等我考上大学,毕业了挣钱养你们。”


苏惠英笑了,用筷子敲了敲他的碗:“傻孩子,说什么呢。你好好读书就行,我们不用你养。”


林建华也说:“男人要有出息,要干大事,不能总想着家里那点事。你好好读书,考个好大学,将来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。”


海生点点头,扒拉着碗里的饭,鼻子有点酸。


他知道父母不容易。在新疆待了二十多年,从青春年少到两鬓斑白,把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这片土地。他们嘴上不说,可海生知道,他们心里是想回上海的。


“等我毕业了,”海生在心里说,“一定要把爸妈接回上海。”


高二这一年,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。


有一次上地理课,老师讲到上海,随口说了一句:“上海人都很精明,也有点排外,看不起外地人。”


全班同学都转过头来看海生。


海生脸上有点发烫,假装低头看书,心里却不是滋味。


下课后,同桌凑过来问:“海生,你爸妈都是上海人,你算上海人吧?那你以后回上海,会不会也看不起我们?”


“说什么呢。”海生有点不高兴,“我是新疆长大的,我是新疆人。”


话是这么说,可那天晚上,海生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

上海人会不会真的排外?他一个新疆长大的孩子,说着一口带点西北口音的普通话,去了上海会不会被人看不起?


他想了很久,最后还是觉得,不能因为别人的看法就放弃自己的目标。路是自己走的,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。


想通了这一点,海生反而更用功了。


1989年的春天,海生回了一趟家。原因是母亲苏惠英生病了,胃病犯了,吃不下东西。


海生请了一周的假,坐了六个小时的长途汽车回到团场。推开院门的时候,他看见母亲坐在院子里晒太阳,脸色蜡黄,人瘦了一大圈。


“妈。”海生喊了一声,声音有些哽咽。


苏惠英抬起头,看见他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“回来了?妈没事,就是老毛病。”


海生走过去,在母亲身边坐下。他握着母亲的手,感觉那只手比以前粗糙了许多,骨节突出,像枯树枝一样。


“爸呢?”


“去上班了。你别担心,妈真的没事。”


海生没有说话。他知道母亲是在安慰他。他想起小时候母亲背着他去卫生所看病,那时候母亲的背很宽,很温暖。现在母亲的背已经有些佝偻了。


晚上,父亲林建华回来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晚饭。父亲说起了最近团里的情况,说棉花长势不好,师里号召大家节约用水。


“叶尔羌河的水越来越少了,”父亲叹了口气,“再这样下去,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

海生想起小时候叶尔羌河发洪水的场景。那时候河水汹涌澎湃,冲垮了岸边的庄稼和房屋。现在河水却少得可怜,露出大片大片的河滩。


“爸,妈,”海生放下筷子,说,“你们以后想回上海吗?”


父亲和母亲对视了一眼,都没有说话。


“上海是好,”母亲轻声说,“可我们在新疆待了二十多年,习惯了。回上海,能干什么呢?”


“可是……”


“海生,”父亲打断他,“你只管好好学习,考个好大学。至于我们,你不用担心。等你毕业了,在上海站稳脚跟了,我们去看看你就行了。……


海生点点头,心里却有些酸涩。他知道父母是为了他好,不想让他有负担。


一周后,海生返回了喀什。临走前,他去看了看叶尔羌河。河水还是那么少,裸露的河床上长满了杂草。


“等我考上大学,”他默默地对河说,“一定会带爸妈去上海看看。”


1990年夏天,海生参加了高考。这一年他十九岁,长成了一个高高瘦瘦的青年。他的下巴上冒出了几根淡淡的胡须,声音也变得低沉了。


高考那三天,他睡得很安稳,吃得也很香。他相信自己平时的积累,相信那些日夜苦读的时光不会白费。


七月底,成绩出来了。海生考了588分,超出重点本科线将近四十分。班主任李老师说,这个成绩可以上复旦了。


“想好了吗?报什么学校?”李老师问他。


海生没有犹豫,说:“复旦大学,数学系。”


李老师点点头,说:“复旦很好,数学系更是全国闻名。你去了肯定有出息。”


海生笑了。他想起了周老师,想起了父亲旧地图册上的上海,想起了母亲讲过的外滩钟声,想起了那些他从未亲眼见过的梧桐树。


上海,我来了。他在心里说。


八月底,海生收到了复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。信封是红色的,上面印着复旦大学的校徽和“录取通知书”五个烫金字。


父亲林建华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,把通知书拿出来看了又看。他的眼眶有些红了。


“好,好,好。”他连说了三个“好”字。


母亲苏惠英则喜极而泣,一把抱住儿子,说:“我就知道你可以的,我就知道……”


海生被母亲抱在怀里,感觉有些不好意思。可他的心里,却涌动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。


他终于可以去上海了。


那个他魂牵梦萦了多年的地方,那个父母年轻时离开的地方,那个有外滩、有黄浦江、有梧桐树的地方。


八月底,海生告别了父母,告别了叶尔羌河,踏上了去上海的列车。


站台上,母亲向他挥手,泪水模糊了双眼。父亲站在一旁,表情平静,可海生看见他的眼眶也红了。


“爸,妈,回去吧。”海生隔着车窗喊。


“到了记得写信!”母亲也喊。


“知道了!”


列车缓缓驶出站台,驶过戈壁,驶过沙漠,驶过戈壁和沙漠尽头的绿洲。海生趴在车窗边,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,想着即将到来的上海生活。


他想,上海的大学是什么样子呢?宿舍里有没有暖气?食堂的饭菜好不好吃?同学会不会因为他是新疆人而看不起他?


想起地理老师说过的那些话,他心里又有些忐忑。可他很快就把这些念头甩开了。不,他不能被那些话影响。他会用行动证明,新疆的孩子不比任何人差。


列车在夜色中飞驰。海生靠在座位上,闭上眼睛。在梦里,他看见了一片灯火辉煌的城市,宽阔的街道,高耸的大楼,还有那滚滚东流的黄浦江。


黄浦江,我来了。他在梦里说。


而此刻,在千里之外的新疆,苏惠英靠在丈夫的肩膀上,轻声说:“你说海生在上海会习惯吗?”


林建华想了想,说:“会的。他是个适应能力很强的孩子。”


“可他从来没离开过我们。”


“总要离开的。”林建华叹了口气,“就像当年的我们,离开上海来到这里。海生比我们有出息,他是从新疆走回上海。”


苏惠英没有说话,只是望着窗外的夜空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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