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六章 证据移交
一夜未眠。
林北辰坐在桌前,将钱先生给的账簿副本和赵记粮铺的账册重新核对了一遍,确认没有遗漏,才将证据装进一个布包,贴身收好。窗外天色泛白,晨雾笼罩着京城,远处的街巷传来早市摊贩的吆喝声。他揉了揉酸涩的眼睛,起身洗漱。
柳氏已经起了,在厨房里忙活。看到他出来,她端着两碗粥走进堂屋:“这么早就起了?是不是没睡好?”
“睡不着。”林北辰坐下,接过粥碗,低头喝了一口。米粥熬得浓稠,配上咸菜,暖意从胃里蔓延到四肢。他忽然想起在安国公府时,柳氏每天只能吃剩饭剩菜,一年到头也喝不上几回热粥。
“娘,再忍几天。等我办完这个案子,咱们就搬到大房子去住。”他放下碗,看着柳氏。
柳氏笑了笑,眼眶却红了:“我不图大房子,只要你平平安安的就行。”
林北辰没有接话,低头把粥喝完,起身擦了擦嘴。他将布包背好,走到门口时回头说了一句:“娘,今天可能会有客人来,你别开门。不管谁敲门都别开。”
柳氏神色一紧,但没有追问,只是点了点头。
林北辰推门出去,拐进小巷,确认身后没有尾巴,才朝刑部方向走去。
刑部衙门在城东,离东宫不远。林北辰到的时候,周正清正在大堂处理公务。看到他进来,周正清挥了挥手,让堂下的差役退出去,关上门。
“查到了?”周正清开门见山。
林北辰从布包中取出钱先生的账簿副本和比对结果,放在案上:“内务府账房的钱先生,私下保存了近三年的账目副本。我比对过,与赵记粮铺的记录有多处出入。其中涉及李德全经手的十七笔物资,总价值超过五万两白银。这是详细清单。”
周正清拿起清单,逐条细看。他的眉头越皱越紧,看完后将清单放在案上,沉默了片刻。
“钱先生的证词呢?”
“他没有写证词,但他的账簿副本就是最好的证据。”林北辰顿了顿,“钱先生说,他的徒弟王太监,就是因为不肯做假账,被人灭口了。如果周大人能查到王太监的死因,这条线就彻底通了。”
周正清点了点头,从抽屉里取出一份空白的拘票,提笔填写:“李德全,内务府太监,涉嫌贪污、伪造账目、私吞宫中物资。即日拘押候审。”
他盖上刑部大印,将拘票递给林北辰:“你去拿人。多带几个人,李德全不是善茬。”
林北辰接过拘票,没有动:“周大人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苏瑾失踪了。昨天下午从东宫出来,上了一辆马车,之后就没再出现。”
周正清眼神一凛,沉默了片刻:“你是说,太子身边的人?”
“是。他可能有问题,也可能被人灭口了。不管是哪种,都需要尽快找到他。”
周正清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北辰:“苏瑾的事,你不要再插手了。我会安排人去查。你现在的任务是盯紧李德全,别让他跑了。”
林北辰知道周正清是好意。苏瑾的事牵扯到东宫内部,不是他能掺和的。他拱手告辞,走出大堂。
门外,周正清已经安排了四个差役跟他一起行动。五个人两匹马、三头驴,沿着皇城根往内务府方向走。
林北辰骑在马上,目光扫过街道两侧的行人和商铺。
他心里不踏实。
苏瑾失踪得太突然。如果他真的是内鬼,那他的失踪意味着幕后之人已经开始收网,清除所有可能暴露的棋子。李德全很可能就是下一个。
必须赶在对方动手之前,把李德全带回来。
内务府到了。
林北辰翻身下马,带着四个差役直奔偏门。李德全的值班房在偏门旁边,门依旧半掩着。他推开门,屋里空无一人,桌上的茶杯还有余温,人刚走不久。
“搜。”林北辰挥手。
四个差役散开,在偏门附近的几间屋子里搜查。片刻后,一个差役跑回来:“林捕快,后院发现有人翻墙的痕迹,墙头还有新鲜泥土。”
跑了。
林北辰心头一沉,快步跑到后院。院墙不高,墙头确实有攀爬的痕迹,墙外的巷子通向城南方向。他蹲下身,查看地面的脚印——布鞋,左脚深右脚浅,是李德全。他左腿有旧伤,走路跛,脚印特征很明显。
“追!”林北辰翻墙而过,顺着脚印追出两条巷子。脚印在一条岔路口变得杂乱起来,显然有人在这里接应。他蹲下仔细辨认,发现除了李德全的脚印,还有另外两个人的足迹,都是成年男性,步伐沉稳,像是练家子。
有人提前接应,说明李德全不是临时起意逃跑,而是早有准备。他一定是收到了风声,知道自己要被刑部带走,所以提前跑了。
林北辰站起身,看向远处。城南的方向,有赵记粮铺,有土地庙,还有城外那座废砖窑。李德全如果逃出城,再想抓就难了。
他转身走回内务府,对差役说:“你们分头去城门口守着,拿着李德全的画像,别让他出城。我去找周大人,申请海捕文书。”
差役们领命离去。林北辰翻身上马,直奔刑部。
到了刑部,周正清已经听说了消息,面色铁青。他站在大堂里,来回踱步:“我让人盯着他的,怎么还是让他跑了?”
“有人给他通风报信。”林北辰说,“而且接应他的人训练有素,不是普通人。”
周正清停下脚步,目光深沉:“你是说,宫里的人?”
“李德全背后的人,不会眼睁睁看着他被抓。他跑了,那些人暂时安全了。”
周正清沉默了片刻,从案上取出一份海捕文书,盖上大印:“全城搜捕,活要见人,死要见尸。”
林北辰接过文书,正要离开,一个差役跑进来禀报:“周大人,东宫来人,要见林捕快。”
林北辰心头一动。太子的人?还是苏瑾?
他走出大堂,看到院中站着一个年轻太监,面容白净,穿着东宫的服饰,手里捧着一封信。
“林公子,殿下让奴才把这封信交给您。”太监双手递上信,转身离去。
林北辰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纸,上面写着几个字:“李德全在城南土地庙,速去。”
太子的字迹他认得,是太子的笔迹。但太子怎么知道李德全在土地庙?除非——太子也在查这件事,而且查得比他快。
他没有多想,收起信,翻身上马,带着几个差役直奔城南土地庙。
土地庙还是那副破败模样,木门虚掩,院里荒草丛生。林北辰推开木门,一眼看到神像前的蒲团上坐着一个人。
李德全。
他盘腿坐在蒲团上,闭着眼,一动不动。听到脚步声,他睁开眼,看着林北辰,嘴角扯出一个苦笑:“你还是来了。”
“李公公,跟我回刑部吧。”林北辰说。
李德全摇了摇头,从袖中取出一封信,放在蒲团旁边:“这是你们要的东西。里面写着谁让我做假账、谁在幕后操控偷运物资、钱都流到哪里去了。我写得很详细,够你们用了。”
“你自己回去说,不是更好?”
李德全苦笑:“我回不去了。从我跑出内务府的那一刻起,我就知道我活不成了。他们不会让我活着进刑部,与其死在路上,不如自己了断。”
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,拔开瓶塞。林北辰上前一步,想夺下瓷瓶,但李德全已经将瓶中的东西倒进嘴里。
“别——”
李德全咽下毒药,身子一歪,靠在神像上。他的脸色迅速变灰,嘴角溢出黑色的血。他费力地睁开眼,看着林北辰,嘴唇翕动,像是想说什么,但已经发不出声音。
林北辰蹲下身,凑近他的嘴边。
“太……后……”
两个字,用尽了最后的力气。李德全的头一歪,闭上了眼睛。
林北辰跪在蒲团前,看着李德全的尸体,久久没有动。
太后。李德全最后说的是太后。
他背后的人,不是国丈,是太后。
太后,二皇子的外祖母,当今天子的生母。她才是这张网真正的幕后之人。
林北辰站起身,从蒲团旁捡起那封信,拆开细看。信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从李德全如何被太后看中、如何被安排到偏门守门、如何替太后倒卖宫中物资、如何与赵记粮铺对接、如何灭口孙德茂和刑部书吏、如何刺杀陈明远……一件件一桩桩,写得清清楚楚。
最后一行写着:“太后说,太子不死,二皇子登不了基。我做的一切,都是为了帮二皇子除掉太子。”
林北辰将信折好,收进怀中。
他转过身,看着跟进来的差役:“把李德全的尸体抬回刑部,交给周大人。这封信,我要亲自交给太子。”
走出土地庙,阳光刺眼。
林北辰眯了眯眼,站在台阶上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案子查到这里,已经超出了刑部的权限。牵涉到太后,不是他能处理的。但证据在他手里,他可以决定把证据交给谁。
太子,还是皇帝?
交给太子,太子可能用这份证据逼宫。交给皇帝,皇帝可能为了皇家颜面压下案子,太后依然逍遥法外。
他需要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。
林北辰翻身上马,朝东宫的方向走去。
章末钩子:
东宫书房里,太子赵承煜正在等他。
看到林北辰进来,太子放下手中的奏折,目光落在他脸上:“李德全死了?”
“畏罪自尽。死前留下一封信,供出了幕后主使。”
“是谁?”
林北辰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从怀中取出那封信,放在太子面前:“殿下自己看吧。”
太子拿起信,从头到尾看了一遍。他的手微微发抖,脸色变得越来越难看。看完之后,他将信放在案上,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。
“太后。”太子的声音沙哑,“朕的母后,要杀朕。”
书房里安静得落针可闻。
林北辰站在案前,一言不发。
过了很久,太子睁开眼,看着他:“这份证据,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交给殿下。殿下想怎么用,殿下自己决定。”
太子摇了摇头:“朕不能用。朕用这份证据去告发太后,外人会说朕不孝。满朝文武不会支持朕,天下人不会支持朕。朕会背上骂名,永远翻不了身。”
“那殿下打算怎么办?”
太子站起身,走到窗前,背对着林北辰:“你替朕去办一件事。把这封信的副本,送到圣上的御案上。不要让任何人知道是你送的。”
林北辰心头一震。太子这是要借皇帝的手,除掉太后。
“殿下的意思是——让圣上知道,他的生母要杀他的嫡子?”
太子转过身,目光深沉:“朕不能做不孝之人,但圣上可以。太后要杀的是朕,圣上不会容忍。”
林北辰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草民明白了。”
“去吧。小心些,宫中眼线多,别让人发现。”
林北辰收起信,躬身告退。
走出东宫,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夜风吹过宫墙,带着寒意。林北辰站在宫门外,望着皇宫深处那一片灯火。
太后,当今皇帝的生母,太子的祖母。
她要杀太子,扶二皇子上位。
而皇帝,还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在背后做什么。
林北辰将信贴身收好,转身走进夜色中。
明天,他要闯一趟皇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