给林老板稳定供货三天,镇上农贸市场的局面,开始逆转。
从前被阿强死死垄断的香蕉货源,终于撕开了一道口子。林老板摊位的本地香蕉新鲜饱满、性价比极高,短短三日就攒下了极好的口碑,回头客络绎不绝,每日销量远超从前。
没人再愿意花高价去买阿强手里参差不齐的次果,周边不少小摊小贩,都悄悄来打探陈根生的供货渠道。
阿强那边气得咬牙切齿,却一时抓不到把柄,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垄断生意被蚕食。
风波暂时平息,陈根生终于能抽出空闲,沉下心来打理果园琐事。
这天午后,日头和煦,晚风微凉。陈根生送完货,骑着突突作响的三轮摩托车,沿着乡间柏油路返程。道路两侧椰林摇曳,田畴青绿,海南乡村的烟火温柔又静谧。
行至山脚一处僻静院落,小院青砖围墙,干净雅致,和周遭杂乱的农家院落截然不同。他无意间侧目,看见了院中的老人。
老人大概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梳理得整整齐齐,精神很好,腰板挺得笔直,穿着一件浅灰色的棉麻短袖,脚上踩着一双老北京布鞋。气质温润沉稳,自带一股久居上位的从容气场。他蹲在花盆前面,手里拿着一把小铲子,正在给一盆植物松土。
陈根生本来没打算停下来。
但他路过的时候,老人忽然站了起来,身子晃了一下,像是蹲久了头晕。陈根生的摩托已经开过去了,他从后视镜里看见老人扶住了墙,才没摔倒。
他把摩托车掉头,开了回去。
“大爷,您没事吧?”
老人抬起头看着他,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明亮,像蒙了一层雾的灯。
“没事,蹲久了,起来猛了。”老人的声音很沉稳,带着一点北方口音。
“您一个人住这儿?”陈根生目光扫过空荡荡的院落。
“对,就我一个人。老伴走了好几年了,孩子在外地,我在这边养老。”老人看着他,上下打量了一眼,“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
“河南的。”
“河南哪的?”
“周口的。”
“周口?”老人笑了一下,“巧了,我早年在河南待过几年,开封,离你不远,也算半个老乡。”
陈根生有些意外:“您不是在海南出生的?”
“我是北京人,退休了,来海南养老。”老人把手里的铲子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土,“小伙子,你是做什么的?”
“种地的,很近,就是菠萝地前面的那片果园。”
“种地的?”老人又看了他一眼,这次看的时间更长了一些,“种地的骑摩托车,穿长袖,手上全是茧子。行,是种地的。”
陈根生被他这句话逗笑了:“大爷,种地的还能装啊?”
“能装,游手好闲的,手上无茧,眼里无田。”老人也笑了,“我这院子,来过好几个‘种地的’,一聊天,啥也不懂,问他们香蕉怎么授粉,说不出来。你是真懂还是假懂?”
“您考考我?”
“香蕉是草本还是木本?”
“草本。香蕉树不是树,是大型草本植物。”
“菠萝蜜什么时候修剪最好?”
“采果后,雨季来之前。海南这边一般是三到四月。”
老人点了点头,脸上的笑意更深了。
“不错,是踏踏实实下地钻研过的。进来喝杯茶?”
陈根生本来想拒绝,他还要回去给菠萝蜜施肥。但他看了一眼老人的院子,忽然不想走了。
院子里种了很多花花草草,有三角梅、有茉莉、有栀子,还有一种他不知道名字的植物,叶子小小的,密密麻麻的,开着白色的小花,香气淡淡的。
靠墙的地方摆着几盆盆景,有罗汉松、有榕树、有雀梅,修剪得很精致,一看就是老手养护的。
院子的角落里还有一堆木料,有长有短,有粗有细,堆得整整齐齐,上面盖着塑料布防雨。
陈根生的目光在那堆木料上停留了一下。
老人注意到了,问:“对木头感兴趣?”
“有一点,闲来喜欢琢磨木料纹理。”
“懂木头吗?”
“略有涉猎,在学。”
老人笑了一下,走到那堆木料前面,掀开塑料布的一角,露出一块黑褐色的木料。
“这是什么木头,你看看。”
陈根生走过去,蹲下来看。
那块木头不大,大概一尺长,手臂那么粗,表面黑褐色的,布满了细细的纹路,像水波一样。他凑近闻了一下,一股熟悉的味道钻进了鼻子里。
清幽的、醇厚的、带着一点点凉意。
“黄花梨,野生老根料,年份很足。”他抬起头看着老人。
老人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。
“你确定?”
“味道对。海南黄花梨,降香味,醇厚不刺鼻,应该是老料。”
老人把塑料布盖回去,拍了拍手,重新打量了陈根生一眼。
“小伙子,你不是一般的种地的。”
陈根生站起来,有些不好意思:“我以前在河南做生意,做过木材生意,接触过一些。不算懂,来海南后和我叔叔学了些黄花梨的辨别知识。”
“做过生意,做破产了?”
陈根生愣了一下:“您怎么知道?”
老人笑了:“你的眼神告诉我的。做过大生意又破产的人,眼神跟别人不一样。你见过高处,也见过低谷,眼睛里有一种东西,叫‘知道了’。”
陈根生没说话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老人的这句话,说到了他心里最深处的地方。
见过高处,也见过低谷。
是的,他都见过了。
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,因为他已经没什么可失去的了。
老人转身往屋里走:“进来喝茶。”
这一次,陈根生没有拒绝。
他跟着老人走进屋里。
屋子不大,陈设简单,但每一样东西都很讲究。八仙桌是红木的,太师椅是酸枝的,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静水流深”四个字,落款是一个陈根生不认识的名字。
老人泡了一壶茶,倒了两杯,推了一杯到陈根生面前。
“尝尝,这是我自己种的白茶。”
陈根生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很淡,很香,入口有点涩,回味是甜的。余味悠长,一杯入喉,感觉连日奔波的浮躁都消散了。
“好喝。”
“好喝在哪里?”
“我也说不出来,就是觉得,喝了这个茶,心情好了。”
老人笑了:“这就对了。很多人喝茶喝的是牌子、是价格、是名气,其实茶好不好,就一个标准——你喝了以后开不开心。开心就是好茶,不开心,再贵也没用。”
陈根生端着茶杯,觉得这个老人说话很有意思。
每一句话都不复杂,但每一句话都像在说一个道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