麦克睁开眼的时候,灯还没亮。
走廊里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噜声,什么都没有。安静得像坟墓。他躺在上铺,盯着天花板。漏水停了。他伸手摸了一下。干的。
他坐起来。光头在下铺睡着,呼吸很重,像在打鼾。麦克从上铺翻下来,蹲在门口,从观察窗往外看。走廊里的灯管灭了一半,另一半发出嗡嗡的响声,像苍蝇在飞。没有人。
他退了回来。
他坐在下铺,光头的旁边。光头没醒。麦克把鞋脱了,把袜子翻过来,从鞋垫底下抽出那张纸条——蛇给的,上面写着“食人魔知道你有钥匙”。他已经记住内容了,留着纸条是怕自己忘了细节。他把纸条撕成碎片,塞进嘴里,嚼了几下,咽下去。
然后他把钥匙从袜子里摸出来。铁的,旧的,上面贴着标签:E-3。他握着钥匙,手心出汗。钥匙湿了,他把它在囚服上擦了擦,塞回袜子。然后把袜子卷好,塞进鞋垫底下。
光头翻了个身。麦克看着他。光头的脸上全是疤,新伤摞旧伤,有的结痂了,有的还在渗血。嘴唇肿着,眼角青着。他闭着眼,但麦克知道他没睡。
“你醒着。”麦克说。
光头没动。“你在他旁边坐了十分钟了。”
“你知道食人魔知道钥匙的事了?”
光头睁开眼。“知道。”
“谁告诉他的?”
光头沉默了几秒。“蛇。”
麦克的手紧了一下。“蛇告诉他的?”
“不是故意的。”光头坐起来,靠着墙。“蛇被叫去问话。食人魔的人把他按在地上,用毛巾塞住嘴,拿烟头烫他胳膊。烫到第三个的时候,他说了。”
麦克看着光头的脸。“烫你的时候,你说了吗?”
光头没回答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那双手全是茧子,指节粗大,指甲缝里嵌着黑色的东西——不是泥,是干了的血。
“我也说了。”光头的声音很轻。“我什么都说了。”
麦克没说话。
光头抬起头,看着他。“你还信我吗?”
麦克盯着他看了很久。然后站起来,走到门口。“不信。”他蹲下来,从鞋底摸出铁丝,捅进锁孔。
光头在后面喊:“0742——你现在出去,就是送死。”
麦克没回头。锁芯咔嗒一声,开了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挤出去。走廊空荡荡的。灯管忽明忽暗。他弯着腰,贴着墙,往楼梯口走。
走了大概一半,前面的拐角处闪出一个人影。
蛇。
“别去E区。”蛇的声音很低。“食人魔的人在地下二层等着你。”
麦克看着他。“那我去哪儿?”
“去医务室。”
“缝合被关了。”
“所以你去医务室。”蛇往前走了两步。“她现在在医务室的隔离间。食人魔的人不会想到你去那儿。”
麦克盯着他。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蛇沉默了几秒。“因为老鼠救过我。我出卖了他一次。不能再出卖第二次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
麦克站在走廊里,看着蛇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。然后转身,往医务室的方向走。
医务室的门关着。灯也关着。麦克蹲下来,从门缝往里看。黑的,什么都看不见。他把铁丝插进锁孔,捅了几下。锁芯没开。他换了角度,又捅了几下。咔嗒一声,开了。
他推开门,闪进去,轻轻关上。
里面很暗,只有应急灯亮着,惨白的光照在地上,像一滩水。他往里走。经过诊室,经过药房,走到最里面的一扇门前。门关着,上面贴着一张纸:“隔离间。未经授权不得入内。”
他把手按在门把上。没锁。他推开门。
缝合坐在床上。穿着囚服,没穿白大褂。头发散着,脸上没有伤,但眼睛里全是血丝。她看见麦克,没动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来看你。”
“看到了。走。”
麦克没走。他走进去,关上门,坐在她对面。
“他们对你做了什么?”
“没做什么。”缝合的声音很平。“没收了我的东西,关了禁闭。三天后放出去,继续干活。”
“他们还让你当医生?”
“不然呢?”她看着他。“这监狱里只有我一个医生。他们可以关我,但不能不让我干活。死人多了,他们也不好交代。”
“老鼠的事,他们知道吗?”
缝合沉默了几秒。“不知道。他们只发现我提取了虹膜。但不知道给了谁。”
“蝎子呢?”
“他什么都没说。”
麦克看着她。“你为什么帮他?”
“因为他先帮了我。”缝合的声音很轻。“他刚进来的时候,肋骨断了三根,肺被刺穿。我把他从鬼门关拉回来。后来有人要杀我,是他挡的刀。”
她抬起手,袖子滑下去。手臂上有一道很长的疤,从手腕到手肘,像一条蜈蚣趴在皮肤上。
“这是他帮我挡的。他欠我一条命,我也欠他一条命。”
麦克站起来。“我要救老鼠。”
缝合看着他。“你救不了。”
“我要试试。”
缝合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站起来,走到墙角,蹲下来,从床底下摸出一个东西。一个小瓶子,透明的,里面有淡黄色的液体。
“这是虹膜的备份。”她递给麦克。“我多留了一份。也许有用。”
麦克接过来,塞进口袋里。
“0742。”缝合叫住他。
他回头。
“你要是死了,这些东西就白费了。”
麦克没说话。他拉开门,走出去。
走廊里,灯管忽明忽暗。他把门关上,走到医务室门口,从门缝往外看。走廊空荡荡的。他把门推开一条缝,侧身挤出去。
走了几步,他停下来。前面拐角处站着一个人。
光头。
“你果然在这儿。”光头走过来。“食人魔的人在地下二层没等到你,已经开始搜了。你得回去。”
麦克看着他。“你来找我,不怕被看见?”
“怕。”光头站在他面前。“但你死了,就没人救老鼠了。”
麦克盯着他看了几秒。然后转身,往回走。
光头跟在后面。
两个人一前一后,在忽明忽暗的走廊里走着。谁都没说话。
回到牢房,麦克翻到上铺,躺下来。光头坐在下铺,也没睡。
“0742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想过没有——也许老鼠已经死了?”
麦克没说话。
天花板又开始漏水了。一滴,一滴,滴在他脸上。
他闭上眼。
地板下面又开始呼吸了。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