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默把脚从矮凳上挪下来,鞋底蹭了半块灰。天刚蒙蒙亮,檐角的灯笼早灭了,只剩一点焦味儿挂在风里。
他蹲在门槛边,拿小刀刮足浴桶底结的药渣。水已经凉透,金丝般的药力缩成黑点,一碰就碎。
“老板。”王富贵抱着账本撞开院门,喘得像跑了三里山路,“成了!丹鼎宗总舵发了公告,东域所有药田开放采药,市集自由交易,压价封路全撤。”
苏默没抬头,继续刮桶。“那铜牌呢?”
“就在外头,差人送来一块青铜匾,字是新刻的,工钱三百灵石,运输六十,安装人工八人,每人五灵石——这都能记亏损。”
他终于直起腰,眯眼看向坊门口。
一块铜牌挂在门框右上方,还带着晨露。风吹得它轻轻晃,底下木钉吱呀响两声。
“这玩意儿能值多少?”他搓着手指,拇指来回碾食尖,“算资产还是算支出?”
王富贵眼睛一亮:“按流程走,挂牌仪式宣传费、后期维护、防锈处理、专人擦拭……一年摊下来,亏个五六百不是问题。”
“那就记上。”苏默拍了拍手上的灰,“名目写清楚点,别让系统不认。”
脚步声从巷口传来,云浅浅拎着剑走过。她看了眼铜牌,又看了眼两人。
“那挂上去。”她说完就走,连步子都没停。
王富贵愣住:“她这是啥意思?”
“还能有啥。”苏默咧嘴,“让她顺眼了呗。一个破牌子,不挂白不挂。”
他转身进屋,顺手掀开灶台上的笼布。三个馒头冷了,他掰开一个,塞进嘴里干嚼。
王富贵追进来:“老板,我刚算了笔账,今天光接待支出就能冲八千。还有那边五城分坊的消息,全都等着你签字批预算。”
“签。”苏默咽下馒头,灌了口凉茶,“反正亏不完。他们敢送,我就敢接。”
“可这回不一样。”王富贵压低声音,“是他们低头。从前是咱们被堵门封路,现在是他们送牌上门。这叫啥?这叫风水轮流转。”
苏默翻了个白眼:“这叫成本新增项。你当人家改邪归正了?他们是疼得受不了才松口。跟泡脚一个道理,喊疼的才会来,死扛的早就废了。”
他拿起笔,在账本空白处画了个圈。“写‘历史性和解专项损耗’,先预支五百灵石,回头补发票。”
王富贵激动得差点跳起来:“老板高明!这才是真正把政治转化成亏损的艺术!”
“少捧。”苏默把笔一扔,“赶紧去安排人,铜牌要是掉下来砸了路人,还得加一笔伤损抚恤金。”
外头阳光渐强,照得铜牌反光一闪。几个早起的散修路过,驻足看了看,有人伸手摸了摸牌子边缘。
“听说昨夜总舵主回宗,当场撕了三份压库令。”一人低声说。
“还废了七条采药禁规。”另一人接话,“老药农今早就进了山阴谷,没人拦。”
“不是说他丹毒缠身四十七年?”第三人摇头,“要不是真被治住了,能这么痛快?”
几人相视一眼,默默走进养生坊。
王富贵迎上去:“欢迎光临,请先泡脚再登记。今日姜汤免费,额外赠送肩颈按摩体验券一张。”
苏默坐在柜台后,看着他们脱鞋入桶。药汤泛起微光,有人闭眼哼了声。
他低头翻开账本,指尖划过一行行支出条目。突然顿住。
“王富贵。”
“在!”
“把昨天那个‘信念动摇专项支出’改一下。”
“咋改?”
“改成‘体制性崩塌前期引导费用’。”他勾了勾嘴角,“听着更贵,系统说不定给加成。”
王富贵狂喜:“老板!您这一笔,直接拉高整个亏损层级啊!”
他抱着账本往外跑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苏默没笑,也没动。
他抬头看了眼招牌。
“归墟养生坊”五个字在晨风里微微晃动,漆没掉,也没新刷,就跟从前一样。
可他知道不一样了。
从前是苟延残喘,靠亏钱续命。
现在是别人主动送钱来让他亏。
他摸了摸祖传残玉,冰凉依旧。
但没系统提示,也没暴击奖励。
就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后院传来竹椅轻响。
盲老坐在石凳上,双手搭膝,空洞的眼窝朝向天空。
他没动,也没说话。
过了很久,风掠过树梢,吹乱他花白的胡子。
他忽然开口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:
“要变天了。”
没人听见。
或者说,听见了也没当回事。
王富贵正在指挥两个学徒加固铜牌支架,一边念叨:“加粗钉子,加厚垫片,这可是咱们的亏损里程碑!”
云浅浅绕到后院井边打水,听见了,抬眼看了盲老一眼。
老人仍仰着头,纹丝不动。
她拧干毛巾,擦了擦剑柄,继续巡岗。
苏默走到后院,手里拎着一碗热粥。
“吃点?”他把碗放在石桌上。
盲老没应。
他也不恼,自己坐下,舀了一勺吹了吹。
“你说啥变天?”他问。
“气流断了。”盲老缓缓开口,“愿力往上走,天往下压。中间那层膜,快破了。”
苏默皱眉:“哪层膜?”
“看不见的。”盲老抬起手,指尖虚划,“从前是人压人,现在是天压人。你亏的每一块灵石,都在顶它。”
他顿了顿,嗓音沙哑:“它知道你来了。”
苏默放下勺子,粥面荡开一圈涟漪。
“它想咋样?”
“不知道。”盲老摇头,“但它怕你。”
“怕我亏钱?”
“怕你不图回报。”盲老转向他,“怕你让所有人都不想争了。”
苏默笑了:“那挺好。我本来就不想争。”
他喝了口粥,烫得龇牙。
“可你越不争,它越坐不住。”盲老低语,“因为它只认一种活法——踩着别人往上爬。你这种躺着就把事办了的,它没见过。”
苏默抹了把嘴:“见了也不懂。就跟那些老药农第一次泡脚,说身上发热,还以为要死了。”
“不一样。”盲老摇头,“它不是人,不会疼,也不会累。它只是……规则。”
“规则也能改。”苏默站起身,把空碗放回托盘,“我前世公司制度也说是铁律,最后不还是让我累死?”
他拍拍屁股上的灰,转身往门口走。
“老板!”王富贵追上来,“铜牌挂稳了!我还加了避雷符,十年保修!”
“行。”苏默点头,“记得开发票,写‘精神象征物长期折旧费’。”
“明白!”
“对了。”他忽然停下,“今天泡脚的人,有没有特别安静的那种?”
“有啊。”王富贵翻账本,“七个,都不说话,泡完就走。”
“盯紧点。”苏默眯眼,“别是来查账的。”
王富贵一激灵:“天道特派员?”
“不知道。”苏默摇头,“但凡不为缓解痛苦来的,都可疑。”
他站在坊门口,看了眼铜牌。
阳光照在上面,反射出一道刺眼光斑,正好打在“和解”二字上。
他抬手挡了下眼。
风忽然停了。
铜牌不动了。
连檐角的幡布也僵在半空。
苏默没动。
他知道这不是巧合。
他慢慢把手放下,眯眼看天。
云层不知何时聚了起来,低得压人。
他转身进屋,顺手带上门。
“王富贵。”
“在!”
“把明天的接待预算提前批了。”
“多少?”
“照常。”他说,“该亏的,一分不能少。”
门外,铜牌静静悬着。
风吹不起,鸟不落,影子斜铺在地上,像一道未愈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