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默把脚从矮凳上挪下来,鞋底蹭了半块灰。巷口最后一缕夕阳被夜风卷走,檐角挂的灯笼亮了,火苗一跳一跳。
他没动,只伸手拨了下足浴桶边的符箓。
“咔”一声轻响,水温往上提了一成。
药汤咕噜冒了个泡,热气扑在总舵主脸上。那人眼皮颤了颤,肩头往下塌了点。
“你这符,不值钱。”苏默咧嘴,“但烧得挺费灵石。”
总舵主没睁眼,嗓音像磨过砂石:“你在算我还能泡多久?”
“我在算今晚能亏多少。”苏默搓了搓手指,“刚才那一下,三灵石六分。”
空气静了两息。
水波一圈圈荡开。
“我采过三年药。”总舵主忽然说,声音低得几乎融进水声里,“山阴谷最毒的断肠草,得生嚼汁液才能辨清年份。每天吐三次血,指甲发黑,夜里睡不着,就坐在石头上数星星。”
苏默没接话,只把一条热毛巾搭在他肩上。
毛巾是粗布的,刚蒸过,边缘有点烫手。
“克扣工钱的是丹鼎宗外门执事。”他继续说,“说我偷藏灵材,罚我多采十筐。我没争,因为争了也没用。后来……我拜入丹鼎宗,第一件事就是查了那人的账本,把他革了职。”
苏默点点头:“然后你成了新的执事?”
“不止。”总舵主喉结动了动,“我成了长老,再后来……成了总舵主。”
“所以你现在也克扣别人?”
“我不克扣。”他声音沉下去,“但我没拦。有人报灾年歉收,我说按规办。有人求宽限,我说制度难违。我看着他们像当年的我一样低头,心里清楚——只要我还坐在那个位置上,我就不是救他们的人。”
苏默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“第一次炼出延寿丹,我想送给那些老药农。”总舵主闭着眼,指尖掐进膝盖,“结果被大长老当众摔了丹炉,说我‘妇人之仁,动摇根基’。我争不过,只能低头。第二年,我亲手把延寿丹定价三千灵石一粒,卖给买得起的人。”
“那你现在泡我的脚,是赎罪?”苏默歪头笑。
“不是。”他摇头,“是疼得撑不住了。”
苏默眯眼看他。
药力已经渗进深层经脉,桶中药液金丝游走,比先前更密。
“丹毒缠了四十七年。”总舵主咬牙,“每炼一炉丹,吞一分毒。我以为压住了,其实它早钻进了骨缝里。雷雨天闭关,不是为了突破,是为了忍痛。我靠意志撑了三十年,可最近……连站都快站不稳。”
他忽然抽了口气,腰背绷直,额角渗出冷汗。
“来了。”苏默低声,“别憋着,疼就喊。”
“我……”总舵主牙关打颤,手指掐进掌心,指节发白,“我不能……”
“在这儿你不是总舵主。”苏默伸手又调了下符箓,“你只是个泡脚的。喊一声不丢人。”
话音落,一声闷哼从喉咙挤出来。
短促,压抑,像被刀割断一半。
随即,一滴冷汗滑过眼角,砸进药汤。
水面涟漪微荡。
“这毒……松了。”他喘着气,声音发抖,“我以为它是命,是代价,是爬上来必须付的账。可它……居然能松?”
苏默点头:“能松就能排。但排完之后,你得做个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?”
“收手。”苏默盯着他,“别再逼人拿命换灵材。别再让山阴谷里,再多一个嚼断肠草的年轻人。”
总舵主沉默。
良久,他缓缓睁开眼,目光落在苏默脸上。
“你不怕我说完就反悔?”
“怕。”苏默摊手,“但我不赚你钱,也不签契,就赌你今晚说了真话。要是你明天回去照旧压榨,那我亏的这点灵石,就当买了个教训。”
“可你图什么?”他皱眉,“你不收钱,不立功,不怕被人说疯了?”
“我前世就是被榨干的。”苏默指了指脑袋,“全年无休,客户骂完老板骂,最后死在工位上。醒来第一念头就是——这辈子,谁也别想再让我当牛做马。”
他顿了顿,笑了下:“我现在亏钱,亏得越多越强。你们越惨,我越有动力。咱们这不是敌对,是供需匹配。”
总舵主嘴角抽了抽,像是想笑,又没力气。
“所以你是靠我们这些活不下去的人活着?”
“对。”苏默点头,“你们痛苦,我赚钱——哦不对,亏钱。反正系统认账就行。”
两人对坐。
灯火映在药汤上,晃出碎金。
远处传来打更声,三更了。
总舵主慢慢把脚从桶里拿出来。动作迟缓,但比来时稳了些。
他穿上布鞋,系好腰带,外袍叠得整整齐齐抱在怀里。
走到门口,脚步顿住。
“苏默。”他背对着,声音低哑。
“嗯?”
“我会回去。”他没回头,“跟那些老东西摊牌。丹鼎宗……不能再这样活了。”
苏默没应声。
他知道这话重如千钧。
也明白,这只是开始。
总舵主推开门,夜风灌进来,吹得灯笼乱晃。
他走了两步,又停下。
回身,眼神复杂。
“天道不会放过你。”
“早知道了。”苏默懒洋洋靠回椅背,拇指搓了搓食指,“它要来,就让它来。反正我这儿一直亏着,不怕多它一个债主。”
总舵主凝视他片刻。
终是转身。
布衣身影消失在巷口夜色里。
木门轻合。
苏默坐着没动。
脚重新搭回矮凳,鞋尖点了点地。
野猫从墙头跃下,叼走了贴在门槛上的纸条,上面写着“精神损耗抚慰支出”。
他低头搓了搓手指,像在数灵石。
又像在稳心跳。
药桶还在冒热气。
金丝在水里缓缓游动。
他伸手摸了摸祖传残玉。
冰凉。
系统界面浮现在脑海:
归墟亏钱系统
当前亏损值:五百八十七万三千五百灵石
新手额度:一千灵石(已解锁新业态后提升)
已解锁业态:足浴、通脉按摩、灵艾灸穴、吸灵拔毒罐、五感疗愈
下一个亏损目标:累计亏损破一千万灵石
还差十二万四千五百。
够请三百散修吃顿灵膳。
也能让十个学徒加班通宵。
但他不急。
他知道明天还会来人。
脚底板烫的人,总会找地方降温。
他把茶缸垫着的烫金拜帖抽出来,翻了个面。
背面空白。
他拿笔蘸墨,在上面写了个新名目:
“丹鼎宗总舵主信念动摇专项支出——五百灵石。”
写完,往账本里一夹。
抬头看天。
星子稀疏。
风有点凉。
他摸了摸脖子,有点僵。
大概是坐太久。
也可能是,刚才那句话,压得有点沉。
“天道不会放过你。”
他低声重复一遍,笑了笑。
然后把脚往矮凳上一翘,鞋底蹭了蹭青石板。
一只飞蛾扑进灯笼,炸出个小火花。
熄了。
他没动。
只把残玉贴在额头上,凉了凉。
药香还在飘。
水声轻响。
账本一角被风吹起。
露出一行小字:
【明日接待预算预留:两万灵石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