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川收到了一封信。
放在306门口的。程川推开门的时候,一个白色的信封躺在地上,边角压得平平整整的,像被人用手仔细抚过。信封上没有名字,没有地址,什么都没有。他蹲下来,捡起那个信封,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下。纸是厚的,有质感的,摸上去像秋天干透的树叶,脆生生的。他翻过来,封口用胶水粘住了,粘得很紧,没有一丝缝隙。他拿着信封走进房间,在床边坐下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信封是白色的,在灯光下很亮,像一块还没落地的雪。他不敢打开。不是不想开,是不敢开。他不知道里面写着什么,但他知道是谁写的。除了那个人,没有人会把信封放在他门口,不放名字,不放地址,什么都不放。他看了很久,久到窗外的天从亮变暗,从暗变黑。
路灯亮了,黄黄的,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细细的,黄黄的。他撕开封口,纸撕开的声音很轻,很脆,像冬天踩碎一片薄冰。他把手伸进去,摸到了一张纸,叠了两折,方方正正的。他把纸抽出来,展开。纸是白色的,字是黑色的,钢笔写的,一笔一划的,很工整,和程川记忆中林逸的字不太一样。林逸以前写字很潦草,笔画连在一起,像一团解不开的线。现在的字不潦草了,一笔一划的,像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小学生,写得很慢,很用力,每一个字都像用刀刻在纸上。
“程川。我不知道怎么开头。想了很久。写了撕,撕了写。纸扔了一地。最后还是写了这几个字。你不会忘记我。我也不会忘记你。但不会再见。”
信很短,就这么几行。程川看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。他的眼泪流下来了,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两条线,从眼角流到下巴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,滴在信纸上,洇开一小块一小块的,像一朵一朵小小的花。他把信纸折好,放回信封里,把信封放在枕头下面。和沈晚的橘子皮放在一起。橘子皮已经干了,硬硬的,黄黄的,像一小块一小块的琥珀。
门被敲了三下。他没有动。又敲了三下。他站起来,走到门口,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了一下,拧开了门。沈昀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顾夜舟的,太大了,袖子卷了两道。他看见程川的眼睛红了,嘴角弯了一下,不是笑,是那种很轻的、嘴角只动了一下的弯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哭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眼睛红的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转身走回床边,沈昀跟进来,在他旁边坐下。床板咯吱一声。窗外的路灯亮着,黄黄的,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地板上,细细的,黄黄的。
“沈昀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来信了。”
沈昀看着他。程川从枕头下面拿出那个信封,递给沈昀。沈昀接过去,没有打开,就那么拿着。信封是白色的,边角有点皱了,是程川攥过的痕迹。
“你不看?”程川问。
“你看过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他说什么了?”
程川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。“他说不会忘记我。他说不会再见。”程川的声音很小,小到几乎被空调的嗡嗡声盖住。沈昀没说话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伸出手,把程川的手握住了。程川的手是凉的,沈昀的手也是凉的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好吗?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看着窗外的路灯,那盏灯在风里亮着,黄黄的,像一朵不会灭的花。
“还好。”程川说。
第二天,程川去了面包店。他穿着校服,背很直。阳光很好,风很暖,银杏树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,沙沙的。他走得很慢,步子很小,鞋底磨在地面上,沙沙的。他走到面包店门口,推开门,风铃响了一下,叮叮当当的。小林站在收银台后面,手里拿着一块抹布,正在擦台面。他看见程川,嘴角弯了,虎牙露出来了,尖尖的,白白的。
“程川。”小林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来晚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怎么了?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走到后厨,把围裙系上,站在收银台后面。小林看着他,眼睛是浅棕色的,瞳孔很大,看起来很亮。
“程川。”小林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小林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他把抹布放在台面上,从柜台下面拿出一块桂花糕,递给程川。
“吃。”小林说,“甜的。”
程川看着那块桂花糕,接过去,咬了一口。甜的,很甜,甜得他舌头疼。桂花的味道在嘴里散开,带一点点苦。他嚼了很久,久到那口桂花糕都快被嚼烂了,他才咽下去。
“好吃吗?”小林问。
“嗯。”
“甜吗?”
“有一点。”
小林笑了,虎牙露出来了。程川看着他的笑,嘴角也弯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小林看到了。
“程川。”小林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不开心。”
程川没说话。他看着小林的眼睛,那两颗浅棕色的玻璃珠里有一个小小的自己,眼睛是红的,嘴角是弯的。他看着那个自己,看了很久。
“我的朋友走了。”程川说。
小林看着他,没问是谁,没问去哪,没问为什么。他就站在那里,看着程川,嘴角弯着,虎牙露出来了。
“程川。”小林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还有我。”
程川看着他,眼泪流下来了。不是一滴一滴的,是两条线,从眼角流到下巴。他没有擦,让眼泪流着。小林从柜台下面拿出纸巾,递给他。程川接过去,擦了眼泪。
“谢谢。”程川说。
小林笑了。“不用谢。”小林说。
晚上,程川下了班。他把围裙叠好,放在柜子里,换上校服。周姐从后厨走出来,手里拎着一个纸袋,白色的,里面装着一块桂花糕。
“带回去。明天早饭。”周姐说。
程川看着那个纸袋,接过去。纸袋是暖的,桂花糕还是热的。他走出面包店,风铃响了一下。天已经全黑了,路灯亮着,黄黄的,照在地上。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是深绿色的,亮亮的。小林也从店里出来了,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,拉链用别针别着。
“程川。”小林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明天还来吗?”
“来。”
“那你明天带番茄炒蛋。”
“好。”
小林笑了,虎牙露出来了。他背着那个蓝色的书包,一蹦一蹦地走了。程川看着他的背影,看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过身,往学校走去。他没有回306,去了411。他敲了三下,门开了。沈昀站在门口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卫衣,顾夜舟的,太大了,袖子卷了两道。他看见程川手里的纸袋,嘴角弯了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下班了?”
“嗯。”
“进来。”
程川走进来,把纸袋放在桌上。沈晚坐在床上,手里拿着那本漫画,翻到了一页,没再翻。她看见程川,把漫画合上,放在枕头旁边。
“程川哥。”沈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眼睛红了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沈晚看着他,红眼睛在灯光下是深红色的,平静的。她没有追问。她从枕头下面拿出一个橘子,橘色的,亮亮的,皮上带着几片绿叶,放在桌上。
“给你的。甜的。”沈晚说。
程川看着那个橘子,拿起来,剥了皮。皮很薄,一剥就开了,露出里面橘色的果肉。他掰了一瓣放进嘴里,嚼了,咽了。
“酸的。”程川说。
“嗯。哥说,酸的好。酸的对身体好。”
程川看着手里的橘子,掰了第二瓣放进嘴里。这次他嚼了很久,久到那瓣橘子都快被嚼烂了,他才咽下去。他把整个橘子都吃了,一瓣一瓣的,吃得很慢。沈昀坐在他对面,看着他吃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去店里了?”
“嗯。”
“小林说什么了?”
程川想了想。小林说他眼睛红了,说他今天不开心,说“你还有我”。他把这些话想了一遍,又一遍。
“他说我还有他。”程川说。
沈昀看着他,嘴角弯了。那笑容很轻,嘴角只弯了一边,但他的眼睛是亮的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他说得对。”
程川看着沈昀的笑,自己的嘴角也弯了。他低下头,从口袋里拿出那个信封,白色的,边角皱了。他把信封放在桌上,看着它,看了很久。沈晚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她从床上下来,走到桌边,拿起那个信封,看了看,又放回去。
“程川哥。”沈晚说。
“嗯。”
“这个信封,你要留着吗?”
程川看着那个信封,看了很久。“留着。”程川说。
沈晚点了点头,走回自己的床边,拿起那本漫画,翻到了之前那一页,低着头看。纸页沙沙地响了一声。沈昀伸出手,把程川的手握住了。
“程川。”沈昀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会好的。”
程川看着他,嘴角弯了。“嗯。”程川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