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把豆浆搁在地上。
不烫了。他在隔壁那间空屋里呆了一整夜,王大爷端来的豆浆早就凉透。他看着脚上那双女式皮鞋,鞋面上的布花在晨光里泛着旧黄色,像是从土里扒出来的。
王大爷刚才那句话还在耳朵边上——“跟你奶奶年轻时候穿的那双一模一样”。
陈渡十六岁那年,奶奶下葬。棺材往山上抬的时候他听见里面有人敲。当天晚上梦见老太太坐在床边,嘴巴缝着红线。第二天枕头边上多了一根生锈的针。
那根针他收了很多年。
后来搬家搬丢了。
现在他想起来,那根针是谁放的。
入殓师。
昨天晚上在隔壁屋里堵他的那个人。嘴角纹着红线,像笑又不是笑。那个人认识他奶奶。认识他爸。认识这栋楼里所有的账。
陈渡弯腰把那双鞋脱了。
这回脱下来了。
鞋底粘着一张纸条。
他捡起来。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,笔迹很旧,圆珠笔写的,字已经洇开了,但还是能认出来——是本市的另一个城中村,离这儿不远。纸条背面有一行小字:“你爸住这儿。别让他知道你来了。”
笔迹是女人的。
不是宋小梅的。
比宋小梅的更老,更抖。
陈渡把纸条翻过来,正面那个地址下面还写着一个名字。
陈旺财。
他爸。
他从来没听奶奶提过这个名字。小时候问过一次,奶奶只说了句“死了”就再没开过口。后来他就不问了。
现在他知道了。
没死。
在这栋楼里,管送孩子。
陈渡把纸条揣进兜里,站起来。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洞,那间空屋还在,账本和信封还散在地上。他钻回去把东西收拢,拿床单裹了,塞进搬家公司的工具箱。然后他走出门,往楼上走。
昨晚那个纹红线的入殓师是从楼道里消失的。
不是下楼。
是往上。
楼上还有四层。
陈渡走到五楼,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。楼道里堆着杂物,旧纸箱、破自行车、一个没了门的衣柜。他绕过这些东西,走到最里面那间。
门牌号505。
门上贴着一张福字,褪色褪得只剩白纸。门缝里没有光,也没有声。但门把手是干净的,没有灰。
有人住。
陈渡敲了门。
没回应。
他等了一会儿,又敲。里面传来拖鞋拖地的声音,很慢,一步一步走到门口。门没开,里面的人问了句:“谁。”
是个男的。声音不哑,但是很闷,像是嘴巴张不开。
“陈渡。”
里面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然后门开了一条缝。
门缝里露出半张脸。
那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瘦,脸上没什么肉,颧骨很高,眼睛跟陈渡一模一样。两个人隔着门缝互相看了一会儿。
“你长这么大了。”男人说。
“你认识我。”
“你生下来的时候我抱过你。”
陈渡没说话。
男人把门打开了。
“进来吧。”
屋里不大,收拾得倒干净。一张床,一张桌子,一个老式衣柜。桌子上摆着一张照片,黑白的,前面供着香炉和苹果。照片上是个女人,眉眼看着眼熟。
陈渡走近了看。
宋小梅。
不对。
是跟宋小梅长得像。
比宋小梅老,眼角有皱纹,头发白了一半,但是五官一模一样。照片底下压着一张红纸,纸上写着“慈母宋氏”。
“你认识她。”男人站在他身后。
“墙上那个。”
“对。”
“她是你什么人。”
男人没回答。他走到床边坐下,从床头柜上拿起一包烟,抽出一根点上。烟很呛,是那种最便宜的杂牌子。
“你奶奶临走的时候跟你说什么了吗。”男人问。
“她没临走。她死了。”
“死了也算走。”
“她什么都没说。”
男人抽了口烟。
“她那回托老钱带话给你,让你别查。”
“老钱是谁。”
“嘴角缝红线那个。你昨晚见过了。”
陈渡在桌子边上坐下来。
“他跟马房东,还有你,三个人。马房东管房子,老钱管入殓,你管送孩子。”
男人没否认。
“那面墙上的名字,全是你们经手的。”
男人还是没说话。
“宋小梅也是你们经手的。”
“她不一样。”男人终于开口了。
“哪儿不一样。”
“她是你姐。”
陈渡没动。
屋子里很安静,只有烟在烧的声音。
“你跟谁生的她。”
男人弹了弹烟灰。
“不是我生的。是你奶奶生的。”
陈渡站起来。
“你再说一遍。”
“宋小梅是你奶奶生的。”男人把烟掐了,抬起头看着陈渡,“你奶奶十六岁生的她。那时候还在乡下。养不起,送人了。送的那家姓宋。后来你奶奶又生了我。我十六岁的时候又生了你。”
陈渡盯着桌子上的照片。那张脸。他刚才觉得像宋小梅,现在知道了,也像他奶奶。不是一个人,是三个人的脸叠在一起。
“所以我该叫你什么。”陈渡说。
“叫爸也行。叫哥也行。”男人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别人的事,“你奶奶是我妈,也是你奶奶。小梅是我姐,也是你侄女。”
“她不知道。”
“她知道。她就是来找我的。”
“找着了吗。”
“找着了。我告诉她了。”男人低下头,“她听完以后在屋里坐了一夜。第二天早上跟我说,爸,我不怪你。但我得把这事告诉小雨。”
陈渡脑子里闪过日记本上最后那行字。
“小雨说下周来看我。我打算告诉她真相。”
“她没来得及告诉小雨。”
男人摇头。
“马房东不让。”
“所以她就把小梅砌进墙里了。”
男人抬起头。他眼眶红了,但没掉眼泪。
“不是我砌的。是老钱砌的。马房东让他砌的。他们说砌进墙里就没人知道了。”
“你拦了吗。”
男人没说话。
陈渡等了一会儿。
“你没拦。”
“我拦不住。”
“你是她爸。”
“我不止是她爸。”男人的声音忽然变了,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,“我还是二十三个孩子的爸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衣柜跟前,把柜门拉开。柜子里没有衣服。满满当当全是档案袋。每一个上面都写着名字、日期、价钱。最上面那排最新,档案袋是新的。最下面那排已经发黄了,纸都快碎了。
“二十三年。我经手的每一个孩子,都是我的种。”男人转过身看着陈渡,“马房东负责找买家。老钱负责处理不要的。我只负责一样——让女人怀孕。”
“她给你多少钱。”
“不是她给我。”
“那是谁给你。”
男人没回答。他走到桌子跟前,把宋小梅的照片拿起来,看着看了很久。
“小梅死了以后我就不干了。”
“那楼上那个是谁。”
男人的手停住了。
“什么楼上那个。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陈渡说,“老钱从五楼往上走了。六楼有人。”
男人的脸色变了。
不是害怕。
是比害怕更深的什么东西。
“你上去了吗。”
“没有。”
“别上去。”
“为什么。”
男人把照片放回桌上,走到门口,把门关上,还插了插销。然后他转过身,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。
“因为这栋楼没有六楼。”
陈渡愣了一下。
“这栋楼一共五层。六楼是加盖的,二十年前就封了。外面看着有窗户,里面没有楼梯能上去。楼梯到五楼就断了。”
“那我昨晚看见老钱往上走了。”
“你看见的是老钱。但你没看见他去的哪儿。”
陈渡没说话。
“那上面住着一个人。”男人说,“不是老钱。也不是马房东。是从头到尾管这摊事的人。我跟老钱、马房东,都是给他干活的。”
“他是谁。”
男人摇头。
“没见过。二十三年了,我没见过他的脸。只知道他住六楼。每个月十五号,钱从门缝底下塞出来。”
“那你总知道他的名字。”
男人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了两个字。
“姓陈。”
陈渡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。
“跟你一个姓。”
“跟我有什么关系。”
“你奶奶生我的时候,没告诉我爸是谁。我生你的时候,也不知道你妈是谁。”男人的眼睛直直看着陈渡,“但这栋楼里,所有怀上的孩子,都是一个姓。”
“都是男孩。”
“都姓陈。”
桌子上的香炉忽然掉了下来。不是碰掉的。是放在桌子正中间,自己滑下来的。香灰洒了一地,苹果滚到陈渡脚边。
陈渡低头看苹果。
上面有两个牙印。
刚咬的。
不是人的牙印。
太小。
像是婴儿的。
楼上传来脚步声。很轻。从五楼往上,一步一步,像有人在爬。不是大人。是小孩。光着脚,踩在水泥楼梯上。
嗒。
嗒。
嗒。
声音停在楼道尽头。
然后陈渡听见了敲门声。
不是敲他的门。
是敲六楼那扇被封死的门。
敲了三下。
停了。
又敲了三下。
然后是一个声音。
很嫩。
像是才学会说话的孩子。
“太爷爷——”
“开开门。”
“我回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