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渡低头盯着脚上的鞋。
那双女式皮鞋像是长在他脚上,鞋面上的布花在昏暗的楼道灯底下泛着旧黄。他弯腰想脱,手指刚碰到鞋帮,鞋里头的鞋垫动了一下。
像是有东西在鞋尖那儿缩了缩。
陈渡不脱了。
他站直,对着空荡荡的楼道说了句话。
“你穿我脚上,走路的是我还是你。”
楼道的声控灯灭了。
黑暗里有人笑了一声。
很近。
就在他背后那间屋里。
陈渡转身,推开自己的房门。
屋里还是那样。墙洞敞着,手电筒的光柱还亮着,照进隔壁那间房。他走过去,拿起手电筒,往墙洞那头照了照。
隔壁的墙上那些“救我”还在。
密密麻麻的,像是把一面墙写满了也没能把话说尽。
陈渡把床推开,又把柜子挪开。柜子后面那面墙跟隔壁是同一堵。他拿锤子敲了几下,这边的石灰比那边薄,几锤下去就露出砖缝。
他撬开三块砖,洞口够一个人钻过去。
手电筒先递过去,照了一圈。
隔壁是间空屋。
没有床,没有柜,没有桌椅。四面墙,一面窗户,窗框上的玻璃用报纸糊着。地上积了很厚的灰,灰上有一串脚印。光脚的。从墙根走到门口,又从门口走回来,来来回回,踩出一条印子。
陈渡钻过去。
他先看墙。
整面墙写满了“救我”。不是涂鸦,是一笔一划写的,工工整整,像是小学生练字。但字迹不一样,有的粗有的细,有的用粉笔,有的用圆珠笔,有的干脆是指甲划的。
字后面还有东西。
名字。
每个“救我”下面都有一个名字。
陈渡从头看起。
最左边第一个:周建国。后面括号里写着:2003年3月。
接着是李翠兰。2003年5月。
赵勇。2003年7月。
往下排。
何丽萍。2004年1月。
孙大伟。2004年4月。
名字一个接一个,写到墙角拐过去,又写到另一面墙。年份从2003年一直排到最近的。最后一个名字在墙角,写得很潦草。
宋小梅。2008年6月。
陈渡蹲下去,看到宋小梅的名字下面,还有一行小字。是后来加上去的,笔迹更新鲜,颜色更深。
“妹妹来过。妹妹走了。妹妹不是妹妹。”
陈渡看完这行字,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。
不是墙里。
是门口。
他转过身。
门是关着的。但门缝底下,塞进来一张纸条。
他走过去捡起来。
纸条上写着:“别看窗外。”
笔迹是女人的。
不是宋小梅的。宋小梅的笔迹他已经在日记上认熟了,歪歪的,圆珠笔写的。这个是炭黑墨水,字很瘦,一横一竖都带着钩。
陈渡把纸条捏在手里,走到窗前。
他没听纸条的。
他把报纸撕开一个角。
窗外是凌晨的天色,灰蒙蒙的。楼下路灯还亮着,照着空荡荡的马路。马路边停着一辆车,熄了火,车里头坐着一个人。脸看不清,但轮廓是个女人。她抬着头,正在看陈渡这扇窗。
陈渡把报纸放下。
手机响了。
宋小雨。
“你进隔壁了。”宋小雨的声音不像刚才那么冷了,有点抖。
“你看见车里那个人了?”
“看见了。”
“那不是我。”
“是谁。”
“你让她上来,她就会上来。”
“她上来过吗。”
宋小雨停顿了一下。
“八年前上来过。”
“然后呢。”
“然后我姐就不见了。”
陈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继续看墙上的名字。
“宋小雨,我问你个事。”
“你问。”
“你姐日记里写,你来看她那天,她要告诉你一个真相。你没听完就走了。她要告诉你什么。”
电话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。
长到陈渡以为又断了。
然后宋小雨说话了。
“她说我们不是双胞胎。”
“那你们是什么。”
“她是我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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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拿着手机,没动。
“你姐比你大三岁。”
“档案上大三岁。实际上她比我大二十岁。”
“她怎么生的你。”
“十六岁。”
“你呢。”
“她把我当妹妹养。我爸是谁她从来没说过。但我查过。”
“查到什么。”
“马房东认识我爸。八年前,我姐来这儿住,就是马房东找的她。马房东跟她说,你爸就住这栋楼里。”
陈渡回头看墙上那些名字。
“你爸叫什么。”
宋小雨报了一个名字。
陈渡在墙上找。
找了两遍。
没有。
“墙上没有。”他说。
“你找的不是我爸的名字。”
“那你在找什么。”
“我在找我姐的真名。她不叫宋小梅。”
“她叫什么。”
“你回头看。”
陈渡回头。
墙上的字变了。
那些“救我”还在,但名字都不见了。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大大的字,写在正中间,像是刚写上去的。
梅。
“她只认这个字。”宋小雨说,“从我妈死了以后,她只认这个字。”
“你妈不是你姐吗。”
“我说的不是她。”
宋小雨的声音忽然压得很低。
“我说的是养她的那个女人。我姐八岁被送人,那家姓宋。宋家那个女人,才是把她生出来的人。她一辈子都没告诉我,她到底是谁生的。直到八年前,她在这栋楼里找到了答案。”
“什么答案。”
“她爸是谁。以及——”
“以及什么。”
“以及这栋楼里,不止一个她爸的孩子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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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把电话挂了。
不是他挂的。
是手机没电了。
他站在那间空屋里,墙上的字在手电筒的光里忽明忽暗。他走到墙角,蹲下去看宋小梅写的那行小字。
“妹妹来过。妹妹走了。妹妹不是妹妹。”
他忽然明白了。
宋小梅不是被砌进去的。
她是自己进去的。
她在这栋楼里找到了她爸,或者说,找到了她爸留下的东西。那东西让她做了一个决定——躲进墙里。
为什么要躲。
因为她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。
陈渡站起来,往墙洞那边走。他钻回自己屋里,从床底下翻出一样东西——搬家公司的工具箱。他从里面拿了个撬棍,又钻回去。
他走到对面那面墙前面。
墙上也写满了字。但跟进门那面不一样,这面墙上的字全是数字。不是年份。是金额。
“三万。”
“五万。”
“八万。”
“十万。”
每个数字后面都有一个人名。
陈渡把撬棍卡进墙缝里,用力一撬。
砖松了。
再撬。
一块砖掉下来。
墙后面是空的。
他把手电筒往里面照。
不是隔壁。
是一个夹层。
夹层里整整齐齐码着东西。
一个账本。
一沓合同。
还有十几个信封。
陈渡拿出一个信封,打开。
里面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个年轻女人,肚子很大,孕妇。照片背面写着:何丽萍,2004年1月,女婴,五万。
他打开第二个信封。
又是一个孕妇。李翠兰,2003年5月,男婴,三万。
第三个。第四个。第五个。
全是一样的。孕妇照片,背面写着名字、日期、孩子的性别和价钱。
陈渡放下信封,翻开账本。
账本是手写的,字迹很工整,像是会计记的。每一页都写着同样的内容——收多少钱,交多少钱,孩子给谁。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小纸条,上面写着:
“小梅知道了。她爸也在名单上。怎么办。”
下面有人回了一句,笔迹不一样,是红笔写的。
“让她闭嘴。”
落款只有一个字。
“马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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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把账本放下。
他听见门外有动静。
不是楼道。
是隔壁那间空屋。
有人推开了门,走了进去。
脚步声很轻,像是光着脚。
然后他听见那个声音了。
不是宋小梅。
也不是马房东。
是一个男人。
声音很哑,像是抽了几十年旱烟。
“你把我的东西翻出来了。”
陈渡转过头。
墙洞口站着一个人。
不高。
穿着一件旧工作服。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但是陈渡认得他。
十六岁那年,他奶奶下葬,棺材往山上抬。走在棺材前面的,是入殓师。
就是这个人。
他嘴巴上缝着红线。
不是缝上去的。
是纹的。
一条红线从左边嘴角一直纹到右边嘴角。
像是在笑。
也像是在闭嘴。
“你奶奶临走的时候,托我给你带句话。”那个人说。
“她说,别查了。”
“再查——”
他伸手指了指陈渡脚上的鞋。
“你就不用走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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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渡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。
然后抬头看那人。
“我十六岁的时候怕你。”
“现在呢。”
“现在我看清楚了。”
“看清楚什么。”
“你不是鬼。”
那人嘴角的红线抽了一下。
“你是管账的。”
陈渡把撬棍握紧了。
“这栋楼的事,你记了二十年。从你经手的第一个人开始,你就把账记在那面墙上。后来墙写不下了,才换成了账本。”
那人没说话。
“但这账不是你一个人记的。”陈渡说,“马房东在记,还有别人。你们三个人。你管入殓,她管房子,还有一个——管送孩子。”
那人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是三个人。”
“因为宋小梅的日记里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她日记写的是两男一女。”
“对。马房东是女的。你是男的。还有一个男的。”
陈渡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那个人是我爸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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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不是上楼。
是下楼。
从楼上一直往下跑。
然后是单元门被撞开的声音。
陈渡冲到窗口,撕开报纸往下看。
楼下的车还停着。
但是车门开了。
车里的人不见了。
他低头看脚上。
鞋也没了。
那双女式皮鞋端端正正摆在窗台下。
鞋面朝外。
像是在等人穿。
那人已经不见了。
陈渡拿起手机,发现刚才没电关机的手机,现在自己开了。
屏幕亮着。
上面有一条未读短信。
发信人:宋小雨。
内容只有一行字。
“别穿那双鞋。穿上就走不了了。”
窗外的天亮了。
灰蒙蒙的光照进屋里,照在那面写满名字的墙上。
陈渡看见,最后一个名字不是宋小梅。
是三个字。
刚写上去的。
笔迹很新。
像是指甲划的。
“陈渡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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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道里传来王大爷的声音。
“小陈啊——”
“你在隔壁干啥呢?”
陈渡走到门口,把门打开。
王大爷穿着一件白背心,站在楼道里,手里端着一碗豆浆。
“我看你一夜没睡,给你送碗豆浆。”
“谢谢王大爷。”
“甭客气。”
王大爷把豆浆递过来,往屋里瞅了一眼。
“哟,你这屋墙怎么通了。”
“我砸的。”
“砸墙干啥。”
“找东西。”
“找着了吗。”
“找着了。”
王大爷点点头,没问找着什么。他转身往自己屋里走,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。
“小陈啊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脚上那双鞋——”
陈渡低头看。
鞋又回来了。
穿在他脚上。
“挺好看的。”王大爷笑了一下,“跟你奶奶年轻时候穿的那双一模一样。”
他把门关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