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根生的香蕉卖出高价的事,在附近的果园里传开了。
几个本村的种植户围着阿钟,满脸好奇地打听:“阿钟,你跟着那个外地来的陈老板干活,听说你们家这批香蕉卖得特别好?到底多少钱一斤啊?”
阿钟为人实在,心里替陈根生高兴,毫无防备地脱口而出:“一块二一斤,外地老板全包了!”
“一斤?”
“一斤。”
“不可能!阿强才给八毛!还动不动就挑毛病扣称。”
“难怪人家能赚钱!原来人家根本不跟阿强打交道,直接对接外地大老板,跳过本地收购商层层压价了!”
消息传到阿强耳朵里的时候,阿强正在自家的水果收购站里喝茶。
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,脸色很难看。
阿强脸色阴沉,眉眼间漏出阴鸷和不爽,语气带着浓浓的不屑与愠怒:“陈根生?就是那个从河南跑来种地的外来户?”
“没错强哥,就是在陈建军果园干活的那个外地人,刚来没多久,没想到路子这么野。”小弟连忙点头附和。
“不懂规矩的外来货色。”他嗤笑一声,“刚过来就敢绕开我,私自对接外地,真当这里是他能随便撒野的地方?你去给周边所有收购站打招呼,今年他的香蕉,我不收!明年、后年,只要他在这片种地,他的货我一概不收!我倒要看看,脱离了我,他能把香蕉卖给谁!”
消息很快传到了陈根生耳朵里。
阿钟在吃午饭的时候告诉他,表情有些紧张:“根生哥,阿强放话了,以后不收咱们的香蕉了。”
陈根生扒了一口饭,慢慢嚼着,咽下去。
“我早已料到会有这般局面。”
垄断市场的地头蛇,最忌讳有人打破规则、抢了他的掌控权。
片刻后,淡淡开口,语气平静无波:“没事,他不收,天下有的是人收。做生意不是靠一个人。”
“可是阿强在这边关系硬,他要是跟别的收购站打招呼,咱们的香蕉就不好卖了。”
陈根生放下了筷子。
他想了想,问:“阿钟,这边除了阿强,还有谁收香蕉?”
“还有几个,但都是小收购站,量不大,价格也不高。大收购站就阿强一个,他跟下面那些小收购站都有联系,他说不收谁的,小收购站也不敢收。”
“为什么不敢?”
“怕得罪阿强。阿强在这边做了十几年了,关系网大得很。”
陈根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他想起了一个人——镇上那个农贸市场里卖本地香蕉的摊主。
那天他去问价格的时候,那个摊主说过一句话:“本地香蕉好卖,就是不好拿货,大收购站都被阿强控制了,我们想拿好货拿不到。”
那句话当时他没在意,现在想想,这里面有门道。
阿钟的话,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。
阿强不只是压种植户的价,他也在压零售商的价。他两头吃,吃种植户,吃零售商,自己赚得盆满钵满。
所有农户、所有零售商,都被他死死束缚在既定的规则里,没有半点自主选择的余地。
这个阿强哪里是简单的收购商,他是这片水果市场的垄断者。
如果有人能跳过阿强,直接把香蕉从种植户手里送到零售商手里——
那就是一条新的路。
陈根生端起碗,把剩下的饭扒完,站起来。
“阿钟,下午跟我去镇上。”
“干啥?”
“找几个人聊聊天。”
下午两点,陈根生和阿钟骑着三轮摩托车到了镇上的农贸市场。
陈根生找到了那天问过价格的那个摊主,姓林,四十多岁,瘦高个,戴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,看起来不像卖水果的,倒像个教书先生。
“林老板,还记得我吗?”
林老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想了想:“你是上个月问香蕉价格的那个?”
“林老板好,林老板记性真好。我姓陈,陈根生。”陈根生礼貌点头,开门见山,“我今天过来,是想跟你谈一笔生意。我手里有大批量优质本地巴西蕉,自然成熟、品质顶尖,我给你的供货价,绝对比阿强给你的低。你要是有意向,我们可以长期合作。”
林老板的手停了一下,抬头看着陈根生。
他的眼神里有一种东西,不是怀疑,是好奇。
“你怎么知道阿强给我的价格?”
“猜的。做生意无非就是层层加价、垄断牟利,不难猜。”
林老板笑了一下,摘下眼镜擦了擦,又戴上:“陈老板,你是个聪明人。但你知不知道,阿强在这边的关系很硬?我要是从你这里拿货,他知道了,我的摊位可能就保不住了。”
陈根生看着他,说了一句让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话。
“林老板,你在这个市场摆了多久的摊了?”
“七八年了。”
“那你有没有想过,为什么七八年了,你还在这里摆摊?”
林老板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陈根生继续说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因为你只能从阿强手里拿货,他给你什么价就是什么价,你没有选择。你的利润,不是你自己定的,是阿强替你定的。”
“今天我给你送选择权来了,有了我的货源,你就有选择了。你有选择,你就能把价格降下来。价格降下来,你的销量就能上去。销量上去了,你的利润就上去了。”
“阿强能封杀你一个摊位,他封杀不了整个市场。如果一个市场上有一半的摊位都从我这里拿货,他还封杀谁?”
林老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。
然后他说了一句:“陈老板,你是做生意的,不是种地的。”
陈根生闻言淡淡一笑,坦然释怀:“以前确实做生意,只是年少轻狂、急功近利,最后彻底破产,负债累累。现在一无所有,只能沉下心种地,踏实重来。”
林老板也笑了,心中的顾虑消散了大半,从摊位后面拿出来一个小板凳,放在陈根生面前。
“坐,咱们慢慢聊。”
那天下午,陈根生在农贸市场坐了两个多小时,跟林老板聊了很多。
他知道了阿强给林老板的香蕉价格是一块五一斤,林老板卖三块,中间的利润只有一块五。刨去摊位费、运输费、损耗,一斤挣不到一块钱。
而陈根生的香蕉一块二一斤就能出,比阿强便宜三毛钱。如果林老板从陈根生这里拿货,一斤的成本就从一块五降到一块二,利润从一块五增加到一块八,涨了百分之二十。
百分之二十的纯利增幅,对于小本经营的零售摊位来说,是足以改变收入现状的巨大利好。
林老板当场拍板:“陈老板,你先给我送两百斤试试。质量好的话,以后长期合作。”
陈根生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说“我的香蕉质量肯定好”这种话。
他无需空口承诺果品优质,最好的口碑,永远是产品本身。
让香蕉自己说话。
回去的路上,阿钟骑着摩托车,陈根生坐在车斗里,风吹在脸上,热乎乎的。
根生哥。”阿钟头也不回,一脸疑惑地开口,“你刚才跟林老板说的那些话,太厉害了,条理那么清、道理那么透,这是谁教你的?我在本地活了几十年,从来没人跟我说过这些。”
陈根生靠在车斗边缘,微微闭眼,轻声感慨:“没人教我。都是以前做生意,一次次被坑、一次次碰壁、一次次失败,慢慢悟出来的道理。”
阿钟没听懂这句话,但他没有追问。
突突突的三轮摩托车在乡间公路上跑着,两边的香蕉林一片翠绿,夕阳把远处的山染成了金黄色。
陈根生靠着车斗,闭着眼睛。
脑子里响起了一句话——“陈老板,你是做生意的,不是种地的。”
林老板说得对。
他不只是个种地的。算是个“种地里的会做生意的人。”
他做过生意,破产了,但他学会了一些东西。比如怎么看合同,比如怎么谈价格,比如怎么找到市场的缝隙。过往数年的沉浮、成败、低谷,不是无用的经历。
这些东西,在河南的时候他以为他学会了,其实他只是“知道”了。知道和学会之间,隔着无数次失败。
现在的他,不是因为来海南变聪明了,是因为他终于静下来了。
心静了,那些曾经尘封在记忆里的经验和智慧,那些学过的、见过的东西,就像沉在河底的石头,水清了,就看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