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停了。
大厅里很安静,帘子不再晃动,空气好像都静止了。沈知意还靠着墙,膝盖微微弯着,手放在染血的外袍上。衣服已经凉了,变得硬邦邦的,贴在她手臂上有点硌人。她没换姿势,也没睁眼,呼吸很轻,但右眼尾的那颗痣一直在跳。
她腰上挂着一个铜钱卦盘,原本一动不动,忽然“叮”地响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却很清楚。她皱了皱眉,手指微微收了一下,但没有去碰卦盘。她知道不是有人碰它,也没有风吹。这枚铜钱是祖传的,有灵性,遇到危险会响。可现在只是轻轻一响,像是提醒,又像是试探。
她没动。
眼角余光扫到柱子后面的阴影。刚才那里有一角深色衣料闪过去,紧贴着木柱滑向后方,太快了,差点以为是看错。她眼皮动了动,还是没睁眼。等了十秒,那片阴影再没出现。
她收回目光,继续闭着眼。
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金属声,像是望远镜收起来时发出的声音。
城市另一边,一栋高楼的落地窗前,窗帘半开着。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慢慢放下望远镜,动作很稳,没有多余的动作。桌上摊着一本皮面笔记本,灯光照在纸上,泛着冷白的光。上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字:“目标在现场超过三小时,没联系别人,没清理痕迹,情绪控制能力比预想中强。”
旁边是一张铅笔画,画的是一个靠墙坐着的女人侧影。眉眼低垂,马尾松散,右眼尾的红痣被加重了。画得不算细,但神态抓得很准——不脆弱,也不崩溃,而是一种很冷静的沉默。
戴手套的人站起来,走到窗边,再次举起望远镜。
镜头拉近,顾家老宅的大厅清楚出现在眼前。沈知意的位置没变,怀里抱着那件外袍,像抱着重要的东西。地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黑褐色,裂开细纹,像干掉的泥地。观音像歪了一点,香炉倒了,几根断香插在碎瓷片中间。
“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守住神台。”男人低声说,声音很轻,“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。”
他放下望远镜,翻开笔记本新的一页,写下:“胆子大,心态稳,值得重点关注。”字写得工整,笔画干净利落。
窗外天还是黑的,东边的云开始发灰。凌晨四点十七分,城市还没醒来。他合上笔记本,拉紧窗帘,屋里一下子黑了。那只手把望远镜放进暗格,锁扣“咔”地一声关上。
大厅里,沈知意终于睁开了眼睛。
她看了看地面,脸上很平静,没有害怕,也没有生气。她低头看着怀里的外袍,手指轻轻摸了摸肩部的位置——那里血最多,颜色最深。她没犹豫,慢慢把衣服叠好,折成三叠,放进随身的布包里。拉链拉上的声音很轻,像关上门一样。
她扶着墙站起身。膝盖有点僵,活动了一下才开始走。走到门口时,她停下,回头看了一眼球音像的方向。那尊像半明半暗,眼神低垂,看不出表情。她什么也没说,转身走了出去。
晨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她抬手拨了下额头的碎发,右眼尾的红痣露了出来,在微光下像一滴没干的血。
她沿着车道往大门走,脚步稳定,背挺得很直。没有回头,也没有加快,就像只是结束了一场普通的守夜。
楼上,窗帘又拉开一条缝。
望远镜重新架起,对准那个越走越远的身影。戴手套的手翻开笔记本最后一页,写下:“目标离开,精神状态良好,后续可继续跟进。”笔尖顿了顿,又加了一句:“优先级上调。”
楼下,一辆出租车慢慢驶入车道。
沈知意站在铁门前,掏出手机准备叫车。屏幕亮起,时间是04:23。她抬头看了眼天空,云裂开一道口子,露出一点灰蓝色。
她把手机放回口袋,没再拿出来。
风吹过院子,卷起一片枯叶,贴着她的鞋面滑过。她低头看了一眼,抬起脚,继续往前走。
出租车停在门外,司机探出头张望。她没急着上车,而是站在路边,从包里拿出一张符纸,塞进路灯底座的缝隙里。动作自然,像丢了一张废纸。
然后她拉开车门,坐进后排。
车子启动,离开了顾家老宅。
楼上,望远镜慢慢放下。
那只手合上笔记本,放进抽屉。灯灭了,房间陷入黑暗。只有窗帘缝透进一丝光,照在桌角——那里放着一枚铜钱,正面朝上,纹路清楚,边缘有些磨损,像是被人经常摸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