救护车的红光慢慢消失在夜里,大厅里只剩下地上的血迹。
沈知意还靠在墙边,眼睛闭着。手上的血已经干了,硬硬地贴在皮肤上。她没动,脑子里全是那一声刀扎进身体的声音。那声音太清楚了,比什么都可怕。
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一下,又一下,越来越慢。
顾景川倒下的画面一直在眼前出现。他冲过来的时候一点都没犹豫,跑得很快。那个在婚礼上冷冷说出“退婚”的男人,现在却替她挡了刀。那一刀本来是冲着她的肩膀来的。
“谁都不准碰她。”
这是他说的话。他嘴里有血,说话断断续续,但这句话盖过了所有吵闹声。
沈知意睁开了眼。
地上的血还在扩散,边上已经发黑,中间还是湿的。她看着这片血,突然觉得这个大厅很陌生。她来过很多次,小时候跟着妈妈参加年宴,后来作为未婚妻来吃饭。这里有金丝楠木的柱子,雕花屏风,还有供着观音的香案。以前她觉得这里很体面,很安全。
现在不是了。
她慢慢坐直身子,手指抠了下墙角的灰。袖子沾了血,布料吸了血变得很重,贴在手臂上很难受。她想站起来,腿却发麻,好像被刚才的事定住了。
风吹进来,帘子轻轻晃。她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天,也是这样的风。那天她在台上等顾景川牵她,可他站在高处,平静地说:“这门婚事,我不认。”
那时候她没有哭,转身就走了。外面下着大雨,她一个人撑伞回家,鞋跟断了也没回头。
今天她没能走。
因为她看见一个人为了她流血。
她低头看自己的手,那只按过伤口的手。指缝里还有血,洗不掉的那种。她记得压着他胸口的感觉——血一直往外流,他的呼吸越来越弱,但他一直睁着眼睛,看着她。
不是求救,也不是后悔,就是看着她。
她喉咙一紧。
“你何必……”她小声说,声音哑得不像自己。
话没说完,也不说了。她不知道这话是对他说的,还是对自己说的。恨了五年的人,突然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一条命。这种事不该发生在他们之间。
她不是没想过报复。
她查到顾家老宅有阵法那天,就想好了要让他们付出代价。每一步都计划好了:取证、曝光、反制。她甚至想过,在直播里揭穿顾老爷子,让他跪着求饶,那样才痛快。
可现在呢?
她赢了对峙,却输在了那一刀上。
一个她当仇人的人,替她挨了刀。
她慢慢抬起手,摸了下右眼尾的痣。那里有点痒。
这时,门口传来脚步声。
一个佣人端着水盆和抹布,小心地探头进来。看到地上的血,她顿了一下,还是往里走,像是要打扫。
“别动。”沈知意开口。
声音不大,但很冷。
佣人立刻停下,抬头看她,脸上全是害怕。
“这……会弄脏地毯……”佣人结巴着说。
“我说了,别动。”沈知意站起身,膝盖有点响。她走到血迹旁边,蹲下。
她的手指离血还有一点距离,停住了。
不是怕脏,也不是恶心。她只是不敢碰。
这片血说明了一件事:那个她一直当成虚伪、冷血、自私的男人,其实也有她没见过的一面。她可以恨他,骂他,不原谅他,但她不能再当他是坏人。
她收回手,站起来。
她看了看大厅。茶几翻了,地上都是碎瓷片,香炉歪了,观音像一半在暗处。一切都乱了,空气里还有血腥味。
她解开腰间的铜钱卦盘,想收进包里。手碰到铜钱时,却停住了。
最后,她把卦盘重新系好,弯腰捡起地上的外袍。
衣服被血浸透了,很重。她抖了抖,小心叠成三折,抱在怀里。
动作很轻,像怕吵醒什么人。
她抱着衣服,回到墙角,靠着墙坐下。位置没变,姿势也没变,但感觉不一样了。刚才她是被愤怒和震惊钉在这里,现在是自己愿意留下来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她没马上拿,直到第二次震动,才掏出来。
是司机打来的。
“小姐,我到了,接您回去吗?”
她盯着屏幕,没说话。
司机等了几秒,又问:“去沈家,还是回公寓?”
沈知意看着门外的院子,灯很暗,照不远。
她张了张嘴,终于开口:“不去。”
“啊?”
“我不回去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,“也不去医院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。
“您……要在那儿待着?”司机小心地问。
“嗯。”她答。
然后挂了。
手机放进口袋,她抬头看天花板。灯很亮,刺眼。她眨了眨眼,眼角有点酸。
视线落回地面,停在顾景川倒下的地方。
她嘴唇动了动,像要说点什么。
最后,什么也没说。
风吹进来,帘子晃了晃。她闭上眼。
一滴泪从眼角滑下,顺着脸往下,在下巴前被她抬手擦掉。
指尖湿了。
她没再擦第二下。
她抱着那件染血的衣服,靠在墙上,肩膀一点点放松下来。不是认命,也不是原谅,只是……不再那么紧绷了。
恨还在。
但心里那层厚厚的壳,裂开了一道缝。
外面很安静,连虫子都不叫。只有风穿过柱子,发出轻轻的声音。
她坐在原地,不动。
像一座还没决定要不要倒下的石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