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坐下。
她没碰茶几上的紫砂壶,也没接顾老爷子递来的茶。她坐得很直,汉服整齐地垂在椅子边,手放在膝盖上,手指轻轻收拢,掌心朝内。她一直看着他,眼睛没有移开。
屋里很安静,连香炉里灰烬掉落的声音都能听见。
顾老爷子坐在太师椅上,手里拿着茶壶,壶嘴还悬在空中,一滴茶水滑下来,落在红木桌上,留下一个深色印子。他慢慢放下茶壶,动作很慢,好像忘了自己刚才要做什么。
“茶好了。”他说,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,有点哑。
沈知意没回应。
她右眼尾的那颗红痣有点发烫,不是因为危险,而是因为她确定了什么。她等这一天很久了,久到以为自己会死在真相之前。
“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?”顾老爷子终于开口,语气想装出长辈的样子,但一听就知道是虚的。
“我不是想要什么。”沈知意说话了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,“是你欠我的,该还了。”
顾老爷子的手一下子抓紧拐杖的龙头。他盯着她,眼里有怀疑,有试探,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动摇。他本以为她是来要证据的,来哭诉的,来求公道的。可她不是。她坐在这里,像来审判他的,像来讨命的,像早就知道结局的人。
“你父亲当年不肯合作。”他忽然说,像是自言自语,又像在解释,“沈家祖宅下面有三处地脉交汇,风水上叫‘聚龙口’,谁占了,十年内就能发大财。可你父亲迷信祖训,说什么也不肯迁坟、不动土。我给他机会,他不要。”
沈知意还是看着他,没打断。
“我不动手,别人也会。”顾老爷子声音冷了,“我只是先做了。”
“所以你就派人挖我家祖坟?”沈知意终于开口,语气平稳,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,“十八年前,农历七月十九,你派三个风水工,在我家后山寅位挖断龙脊,埋下引煞石?”
顾老爷子猛地抬头。
他的手抖了一下,拐杖撞在地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你怎么……”
“那天晚上,我母亲梦见我父亲站在院门口,浑身是水,说‘门关不上’。”沈知意继续说,声音没有起伏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第二天早上,他们开车去城东签合同,车子在盘山道上失控,坠崖起火。警察说是刹车坏了,但我查过维修记录——那辆车三天前刚做过全面保养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盯着他:“你布的是‘断龙脉、夺气运’的局,用车祸应劫,用活人八字镇煞。对吗?”
空气一下子静了下来。
香还在烧,烟绕过佛像的脸,像蒙了一层纱。
顾老爷子没否认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后什么也没说。他低头看手里的佛珠,一颗一颗慢慢搓着,手指都发白了。
“是。”他终于开口,声音很低,“是我做的。”
屋里一点声音都没有。
这句话落下来,像石头掉进井里,没有回音,只有沉下去的感觉。
“可那又怎么样?”他突然抬头,眼神变得凶狠,像被逼急的野兽,“你父亲贪心!他明明可以跟我一起分钱,非要守着那破房子烂祖坟!我不动手,沈家早完了!我顾家才是救他们的!”
他喘着气,胸口一起一伏,额头冒汗。他不再装慈祥,不再装好人。现在的他,就是那个亲手害人的凶手,明明白白站在这里。
沈知意静静地看着他。
她没有哭,没有喊,没有拍桌子。她就坐着,像一座山,压住了整个屋子的乱。
“你说出来了。”她终于说,声音很轻,却很重,“很好。”
她慢慢站起来。
动作不快,也不急。裙摆扫过椅子,腰侧的铜钱卦盘没响。她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那个曾经一手遮天的老头。
顾老爷子瘫回椅子上,像被抽掉了力气。他手里的佛珠松了,一颗滚到地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。他没捡,也没抬头。
他输了。
不是输在手段,不是输在权势,是输在她能站在这里,还能平静地看着他认罪。
沈知意没走。
她就站在屋子中间,离他只有五步远。阳光从灯上照下来,落在她肩上,也照在他低着的脸上。那张常出现在新闻和晚宴上的脸,现在苍白无力,皱纹很深。
她不再说话。
她不用说了。
真相已经说出来了,像一块碑,立在两人中间。
顾老爷子抬起头,眼神有些散,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她是谁——不是那个被退婚的女孩,不是沈家用来还债的工具,是沈家最后的血脉,是来讨债的人。
他嘴唇动了动,好像还想说什么。
沈知意看着他,眼神平静,却不可动摇。
门外风吹进来,帘子动了一下,一片枯叶从外面飘进来,落在他们之间的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