泥土黏在鞋底，沈知意走回市区。夜风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贴在脸上，有点冷。她没回头，身后的清虚观已经看不见了。
她右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指尖摸到密封袋里的黄符。那张纸还在，有点温热，像是有生命。
左臂的青线爬到了小臂中间，颜色比之前深，皮肤麻麻的，像有针在扎。她没停下看，只是走得更快。玄清子说过不能碰水，也不能理奇怪的声音。她都记着。可有些事躲不掉。
回到公寓，她锁上门，把背包放在茶几上。屋里没开灯，只有外面的霓虹照进来，在地上留下一道蓝光。她脱下外套，卷起袖子看了看青线，还好没再往上爬，她松了口气。
她走到书桌前，拉开抽屉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。里面是几张旧照片和几页打印纸。最上面那张是五年前父母车祸的照片。警戒线围着撞坏的车，玻璃碎了一地。她的目光停在副驾驶位置，那里有一小片烧焦的纸边，形状很特别。
她拿出今天带回的“引魂帖”，和照片上的纸对比。两张纸上的红纹、笔画、墨色都一样。
她呼吸一紧。
这不是巧合。
她闭上眼，想起玄清子说的话：“连环夺命局”，用亲人的血引来灾祸。布阵的人知道她家的事，也不怕报应。
谁会不怕报应？
她睁开眼，手指停在资料上的“顾家”两个字上。
记忆回来了。十八岁那年，家里说要和顾家联姻。说是门当户对，其实是父亲拿她换八百万还债。婚前一个月，顾家派了个风水师来家里看房子，说要“查气运、定婚期”。那人戴金丝眼镜，拿着罗盘在院子里转了三圈，最后站在东南角的枯井旁画了个记号。
当时她不懂，只觉得那人眼神不对劲，不像在看房子，倒像在确认什么。
后来父母出事那天，是从老宅离开后，在高速拐弯处撞栏起火。警察说是雨天路滑，司机太累。可她记得，母亲走前还给她发语音，说“今晚给你煮阳春面”。
车子炸了以后，她在残骸里找到半张烧焦的符纸。和今天这张一模一样。
她一直以为是意外留下的，现在才明白——那是阵法启动的标记。
她站起来，走到衣柜前，打开底层抽屉，翻出一本旧相册。里面夹着当年的婚约复印件。她抽出那张纸，翻到背面。空白处有用铅笔写的小字，是她偷偷记下的：“顾家风水师，姓陈，右耳缺角；勘宅时间：6月17日下午3:15-4:08；重点查看区域：东南寅位、主卧梁柱、厨房灶台。”
她盯着“东南寅位”四个字，心跳加快。
老宅东南角就是枯井。而“寅位”在风水里属木，主生气。如果被邪符压住，家里长子容易早死，父母也难长寿。她父亲小时候死了哥哥，母亲车祸去世，她自己从小身体差。
一切都对上了。
她坐回桌前，打开笔记本，写下第一行字：“谁掌握沈家布局？谁有权调整住宅风水？谁从沈家断绝中得利？”
答案只有一个：顾家。
他们借联姻进沈家，知道房子结构、家庭情况、生辰八字。他们在婚前看房时埋下符咒，定好阵眼。等了五年，等到父母出门，再动手触发阵法。一场“意外”车祸，人没了，没人怀疑。
她活下来，是因为临时改了行程，没跟父母一起走。
她看着屏幕，手指轻轻敲桌子。
但还有一个问题——顾家为什么要这么做？就为了退婚？不可能。八百万对他们不算什么。真正值钱的是沈家祖传的地脉图，据说是民国留下的城建秘档，能找地下管线、古墓、龙脉。
她爸曾喝醉提过一句：“那图要是真，半个城的开发商都得求我。”
她突然想到什么，赶紧翻出另一份资料。三年前，顾氏中标南区旧改项目，正好包括沈家老宅那片地。招标前两个月，她爸被人举报挪用公款，被迫交出公司股份，家产缩水七十。
时间太巧了。
她靠在椅背上，胸口发闷。不是难过，也不是委屈，是一种清醒——她以为的退婚羞辱，其实是一场谋杀失败后的补救。
她不是被甩的未婚妻。
她是逃过灭门的人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她拿起来看，是天气提醒：明天中午前有雷阵雨，建议别碰水。
她看了两秒，嘴角动了动。
玄清子说得没错。
她放下手机，摸了摸右眼尾的朱砂痣。那里发烫，像被火烤着。她对着镜子看了一会儿，眼神慢慢沉下来。
不能再等了。
她翻开新一页笔记，写下三个词：【顾氏集团】【顾景川】【婚前勘宅记录】。
她要查清楚那个戴金丝眼镜的风水师是谁，有没有留下档案；她要调取顾家以前项目的风水备案，看看还有没有别的“意外死亡”；她还要找到当年看房的施工队名单，哪怕只剩一个人。
她不会打草惊蛇。
但她也不会再装傻。
第二天早上，阳光照进房间时，她已经换了衣服。汉服收起来了，穿了件藏青色西装外套，里面是白衬衫，头发扎成马尾。她把铜钱卦盘放进包里，带上房门。
楼道很安静，只有她的脚步声。走出单元门，风吹过来，带着雨前的湿气。她抬头看了眼天，灰蒙蒙的。她抬手扶了扶包带。
她走路穿过两条街，进了地铁站。
人很多，大家都低头看手机，没人注意她这个穿得干练的女人。她刷卡进站，在黄线后等车，眼睛平静。
列车来了，门打开，她走进车厢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包放在腿上，手搭在拉链处，指腹轻轻蹭着密封袋的边。
她闭上眼，脑子里闪过母亲煮面的背影，父亲在院子里剪花的样子，还有那天下雨夜里，警车灯闪的红光。
她睁开眼，眼神变了。
不再是那个被退婚、被欺负、被轻视的沈家女儿。
她是沈知意。
她要查到底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