案角那根细红线还在动。
它贴着石桌往下爬,像一滴血被拉长了,慢慢钻进砖缝。沈知意盯着它,左手不动,右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枚铜钱,翻手压住红线头。
“滋——”
一声轻响,像水掉进热油里。铜钱边上冒起一股黑烟,味道很难闻。红线猛地一缩,退回半寸,停在砖缝口,不再动了。
玄清子睁开了眼。
他没看沈知意,只看着那根被压住的红线,眼皮跳了一下。
“它不想让人认出来。”他声音很哑,像是嗓子坏了。
沈知意没说话。她觉得手腕内侧发烫,那条青线往上爬了一点,皮肤下面有点麻,像被针扎。她咬着牙不吭声,手指紧紧按着铜钱。
玄清子慢慢站起来,动作很慢,像身体生锈了。他走到石桌前,没碰符纸,也没碰铜钱,而是拿出两个铁核桃,在桌上敲了三下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每一下都很准,节奏一样。第三声刚落,符纸突然抖了一下,上面的红纹扭动起来,浮出一张脸——眼睛凹下去,嘴巴裂开,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哭。
沈知意瞳孔一缩。
那张脸只出现了一两秒,就沉回纸里,红纹恢复原样。
玄清子低头看着符纸,眼神变了。原本浑浊的眼睛变得很亮,像刀子一样。
“这是‘引魂帖’。”他说,声音冷得像冰,“专门吸活人的阳气,养死地的邪气。不是镇宅符,也不是驱邪符,是害人的东西。”
沈知意呼吸一紧。
“引魂帖”三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她脑子里。
她想起老宅东南角的震动,想起柜子夹层里的黄纸,想起梦里母亲煮面时锅盖冒出的白气……一切都不对劲了。
“这符不是引亡魂的。”玄清子指着“引”字底部,那里有一道极细的倒钩,藏在笔画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。“它是冲着活人来的。断了阳气,命就没了。布阵的人心很黑。”
沈知意手指收紧。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自己一碰符纸,铜钱就变黑,掌心发热,青线浮现。这不是反噬,是已经被牵进去了。
“你碰过阵眼吗?”玄清子突然转头问她。
“没有。”她摇头,“我只去过东南角,枯井那边。”
玄清子眉头皱得很紧。他伸手去探她的手腕。指尖刚碰到青线,整个人猛地一抖,像被电到,立刻缩回手。
“你已经入局了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这种符不会单独存在,一定有主阵呼应。你家老宅,只是其中一个点。”
沈知意背上一阵发凉。
点?还有别的地方?
她想问,但看到玄清子的表情又不敢开口。老头脸色发白,额头出汗,嘴唇微微发抖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“这个风水局……”他闭上眼,再睁开时目光很冷,“不是普通的手段。是借房子养煞气,用亲人血脉引来灾劫的‘连环夺命局’。”
沈知意心跳停了一拍。
“连环夺命局”——五个字像针一样刺进脑袋。
她懂了。这不是冲房子来的,是冲人来的。冲着住在房子里的人,冲着一家人来的。
“布阵的人……”玄清子顿了顿,声音压得很低,“知道你们家的事,而且不怕报应。”
这句话说完,道观里一下子安静了。
风没吹,灯没晃,连铁核桃的声音也没有了。只有符纸上那点红纹,在昏暗中闪着光,像在呼吸。
沈知意站在原地,左手青线还在发烫,右手还按着铜钱。她没动,也不敢动。
她知道这话的意思。
不怕报应的人,要么疯了,要么背后有人撑腰。
“能破吗?”她终于开口,声音有点哑。
玄清子没回答。他走回蒲团,坐下,闭上眼,好像又要不理她了。
沈知意没走。她不能走。
她站在三步远的地方,盯着符纸,盯着那根被压住的红线。她知道,只要她一走,这东西就会继续爬,继续往地下钻,继续启动那个看不见的局。
她等。
一分钟,两分钟,三分钟。
玄清子忽然睁眼,看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里没有情绪,只有一点说不出的难过。
“你走吧。”他说,“明天中午前,别碰水。听到什么都别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听到不该听的声音。”他闭上眼,“那是它在叫你。”
沈知意没再问。
她慢慢弯腰,把铜钱收回袖子,撕开密封袋一角,把符纸重新包好。动作很慢,怕惊动什么。她收起袋子,放进包里,拉链拉上的声音在道观里特别清楚。
她转身,走向门口。
脚刚迈出一步,身后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气。
她没回头。
她知道玄清子不会再说了。有些事说多了会惹祸。老头已经给了她答案,够了。
她走出清虚观,铁门在身后合上,发出“咔”的一声。
外面天还是黑的,风比来的时候更冷。她站在土路上,没急着走。她抬起左手,袖子滑下来,露出那条青线——已经从手腕爬到小臂,颜色更深了,像一条活蛇。
她看着它,眼神一点点沉下去。
这不是意外,也不是巧合。有人在动她的命,动她的家,动她最后一点和过去的联系。
她抬手摸了摸右眼尾的朱砂痣。
那里有点热,像被火烧过。
她不怕。
她只想得更清楚了。
老宅不能回,水不能碰,声音不能听。但她可以查,可以找,可以一个点一个点地把这局拆了。
她迈出第一步。
泥土软,鞋底陷进去一点。她拔出来,再迈一步。
身后的清虚观一片漆黑,门匾歪着,风吹得它轻轻晃。
桌上,那根被铜钱压过的红线,断了一截,留在砖缝里,一动不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