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意站在老宅的东南角,地面还在微微震动。她没开灯,也没动,只是把那枚发黑的铜钱放进汉服的袖袋里。她的手指碰到了手腕内侧的一条青线,感觉冰凉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爬。
她转身回屋,从包里拿出手机。屏幕亮了,照出她右眼尾的那颗朱砂痣。她打开相册,找到昨晚拍的符纸照片,放大“引”字的部分。然后她又打开老宅的平面图,用两根手指比对角度。寅位正对着枯井的位置,偏差不到五度。
她关掉手机,背上包,把装着黄符的密封袋小心收好。门上的钥匙还插着,她轻轻一拧,铁门发出闷响。外面风变大了,吹得窗户哐当作响。她走出去,顺手关门,咔哒一声锁上。
城南紫竹林那边,公交末班车已经停了。她叫了网约车,报了地址。司机回头看了她一眼:“姑娘,那边没路灯,导航都不准。”
“送到路口就行。”她声音不大,但很坚定。
司机没再多问,车子绕开主干道,往西郊开去。
窗外天很黑,路灯越来越少。她靠在后座,闭上眼睛,回想父母车祸那天的事。新闻的时间、残骸的照片、法医说的“双手紧握方向盘”,还有修车工人冰冷的手……这些片段一直在她脑子里转。
车停在一条土路尽头。司机不肯再往前:“前面是泥地,会刮坏车底。”
她扫码付钱,推门下车。
风更大了,吹得她的汉服下摆乱飞。她打开手机照明,沿着小路往里走。泥土软,每一步都陷进去一点。三分钟后,她看到一座破旧的道观,门匾歪着,写着“清虚观”三个字,颜色已经褪了。
她跨过门槛,地上湿滑,脚下一顿。突然掌心发热,她立刻掏出铜钱——铜钱表面发红,像被火烧过。她马上掐住无名指第二节,低声念了一段话,热度慢慢退了。
“你来了。”
一个沙哑的声音从殿内传来。
她抬头,看见蒲团上坐着个老头,穿着脏道袍,手里转着两个铁核桃。节奏不快,却和她心跳一样。
她没说话,走过去,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停下。从包里拿出密封袋,放在石案上,撕开封口,把黄符平铺出来。
老头没动,目光从铁核桃移到符纸上。他没伸手,只是鼻子轻轻动了动,好像在闻什么。
沈知意右手压住袖子,怕青线露出来。左手按在案边,手指紧紧捏着铜钱。
“这符,”她开口,声音平稳,“是我在家老宅找到的,在柜顶的夹层里。找到之前我做了个梦,梦见妈妈煮面。醒来后,我在院子东南角感觉到地面震动。”
她顿了顿,“那里有口枯井,十年前填上的。符上的‘引’字,正对着那个位置。”
老头还是不动,眼皮都没抬。
“你怎么知道我在这?”
“有人留了个号码,说如果遇到真事,就来找玄清子。”
“你信?”
“我没别的选择。”
老头终于抬头,眼神浑浊,扫过她的脸,最后停在她右眼尾的朱砂痣上。他嘴角动了一下,不知道是不是在笑。
“你能看见它在跳?”他忽然问。
沈知意瞳孔一缩。
她没回答。不是不想,是说不出。
刚才她眼角瞥见符纸边缘的红纹,轻轻动了一下,像呼吸,像心跳。她以为看错了。但现在,老头也这么问。
她慢慢往前走了一步,鞋底卡进砖缝。
又一步,踩碎一片叶子。
第三步刚落下,案上的黄符突然抖了一下,幅度很小,但她和老头都看到了。
老头手里的铁核桃停了。
他放下手,盯着符纸,声音更低:“你能看见……它在跳?”
沈知意左手猛地攥紧铜钱,掌心刺痛。她感觉手腕的青线开始发烫,像有什么顺着血管往上爬。她咬紧牙,没有后退。
“是。”她终于说话,声音有点哑,“它在动。从我碰到它的那一刻就开始了。”
老头没再问,也没点头。他抬起手,不是去拿符,而是指向她身后。
沈知意立刻回头。
后殿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条缝,里面一片漆黑,没有光,也没有香火味。但在那黑暗中,有一点红光一闪一闪,像是反光,又像是……眼睛。
她没动。
她知道不该回头。
可那点红光,和符纸上“引”字的弧度,一模一样。
她转回来时,老头已经站起身,绕过石案走到她面前。他比她矮半头,呼吸很轻,但他一站定,整个道观的风好像都变了。
他抬起手,不是碰她,也不是拿符,而是用食指在空中画了一个符号——短横起笔,钩折收尾,正是“引”字的第一划。
沈知意呼吸一紧。
她看清了。
那一划,和她铜钱边缘的刻痕,完全一样。
“你身上,有阴气。”老头说,语气不像猜测,像是确定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只是反噬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老头没答。他低头看着符纸,伸手轻轻摸过纸面。动作很慢,像怕弄坏。
符纸在他手下,又轻轻跳了一下。
这次沈知意看得很清楚——不是错觉。
它真的在动。
老头收回手,回到蒲团坐下,闭上眼,像睡着了。
“明天中午前,别碰水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。
“为什么?”
“你会听到不该听的声音。”
沈知意还想问,但老头不再睁眼。铁核桃又转起来,声音缓慢,盖住了道观里所有杂音。
她站着没走,也没靠近。
案上的黄符静静躺着,红纹在暗处泛着光。她盯着它,直到眼睛发酸。
外面风停了。
道观里只有铁核桃的声音,和她的呼吸。
她慢慢抬起手,拇指擦过右眼尾的朱砂痣。那里有点热,像被太阳晒过。
她没说话,也没离开。
她就站在三步外,看着那张跳动的符纸,等老头再说一句话。
但他一直闭着眼,像睡着了。
案角,一根极细的红线从符纸边缘垂下来,悄悄往地上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