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天下》公测首日的数据,是在凌晨两点四十分冲到峰值的。
老周坐在腾讯互娱虚拟现实事业部的监控大厅里,面前是一整面弧形的数据墙。
实时在线人数、用户平均停留时长、场景加载成功率、全感官反馈延迟——几十个指标在他头顶上方无声地跳动。大厅里没人说话,所有人的脸都被屏幕映成淡蓝色。
峰值数字在凌晨两点三十八分突破了所有预测模型的上限。
两点四十分,又往上跳了一小截。
坐在老周旁边的运营总监把眼镜摘下来,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,又重新戴上。
“服务器。”
“稳的。”
“全感官反馈延迟?”
“在安全阈值内。霞那边给的底层架构余量比我们预估的大得多,D区甲板的并发负载才用到百分之六十。”
老周点了点头。
他没有欢呼,没有拍桌子,只是靠在椅背上,把手里那杯凉透了的速溶咖啡慢慢喝完。
数据墙上跳出一行霞的实时评估——公测首日综合指标:系统评级A,用户留存预测模型上调。
措辞一如既往地冷静克制,但老周知道,她那边能给出A评级,意味着所有核心指标都超出了预期。
他放下杯子,把面前那份还没写完的晨会简报拉到屏幕中央,在末尾加了一句话:“我们不是在做一个游戏。我们是在建一个新的世界。”
写完他停了一下,把那行字删了,改成:“用户平均停留时长超出预期。建议同步启动后续场景扩容方案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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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测首日的热度不是孤例。
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,全球多个虚拟现实游戏项目都迎来了爆发式增长。
网易的《宋朝风华》项目组在公测次日开了一场紧急会议。不是讨论怎么庆祝,是讨论怎么扩容。
他们复原的汴梁城在公测开启后不久就被玩家挤满了。
虹桥上站满了人,汴河里的客船一条接一条,香料铺子门口排着长队——全是来闻北宋汴京的桂花香和沉香的,据说不同香型的辨识度极高。
有人在东市开了家虚拟茶肆。茶肆里的茶是玩家自己带来的,不收钱,只收故事——讲一个故事,换一杯茶。
项目组的策划总监在会议室里把用户反馈投到屏幕上,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。
那条反馈只有一句话:“我以前觉得《清明上河图》是一幅画。现在我知道它是一个世界。”
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,然后有人轻声说了句:“妈的,值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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几乎在同一个时间段,全球各地的虚拟现实游戏都传来了类似的消息。
北欧那家只有几个人的小型独立工作室做的虚拟生态探索游戏“极光之海”,在没有任何宣发预算的情况下,被玩家自发顶上了全球热度的前列。
创始人在推特上发了一条全大写的推文:“服务器在冒烟!我们正在紧急扩容!请暂时不要再拉新用户进来了!”
配图是服务器机房的实时温度曲线,那条曲线陡峭得像在爬悬崖。
日本几家老牌游戏公司在京都召开联合发布会,宣布将各自旗下的经典IP进行虚拟现实化重制。
发布会上有一个环节是让记者亲自戴上终端,体验重置后的第一个场景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记者戴了不到几分钟就摘下来了,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对着话筒说:“我回到了一九八几年的那个暑假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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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这场浪潮中,一些之前从未被关注过的面孔开始浮出水面。
陈垣,之前在国内某游戏公司做了几年策划,后来AI冲击来了,他的岗位被优化掉。
失业之后他在驻点公共空间里泡了相当长一段时间,用理事会开放的免费创作工具,一个人做了一个叫《山海》的独立虚拟游戏。
游戏不大,就是一座山、一片海、几个基于《山海经》里的异兽,但他给每只异兽都写了独立的生态习性和背景故事。
公测上线之后,不知是谁先发现了这个游戏,发到了开发者社区,然后玩家就开始涌进来。
几天之后,《山海》的在线人数突破了独立游戏区的历史纪录。
有记者在驻点公共空间找到陈垣,问他怎么做到的。
他挠了挠头,说:“我也不知道。我就是觉得那些异兽不应该只是怪。它们应该有自己的活法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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另一个人叫赵衍,之前在腾讯干了多年的技术总监,去年辞职自己出来做了一款虚拟现实创作工具。
这款工具就是陆辞在《天下》里看到的那个“建造模式”的底层架构之一——他把复杂的建模和物理引擎封装成普通玩家也能上手的模块,让一个没有任何编程基础的人也能在虚拟世界里盖房子、建城池。
他的工具在开发者社区发布之后,几个星期内被全球各地的独立创作者下载了海量次。
他在接受采访时说:“我以前觉得,建世界这种事是专业开发者才配做的事。但我发现不是——你不需要精通什么语言,不需要学过什么原理。只要你想,你就可以动手。我做的工具就是让你能动手的那个扳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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随着虚拟游戏的火爆,一些前所未有的职业开始涌现。
有人专门在虚拟世界里替人设计建筑。从私人宅邸到帮会城堡,从东方园林到西方庄园,什么风格都接。
他的工作室就开在虚拟世界里,客户在虚拟空间里和他面对面沟通需求,他一边听一边在旁边用建模工具画草图。客户说想要一个能看日落的露台,他当场就建了一个,让客户站上去试看日落的角度。
有人专门在游戏里替人代工打造定制装备。
他以前就是做金属工艺的,AI冲击之后他的手艺在现实里没了市场,但虚拟世界的物理引擎让他的锻造手感重新有了用武之地。他打的每一把剑都有独立的编号和签名,订单已经排到下个季度。
记者去采访他的时候,他正在虚拟铁匠铺里打一把长剑。炉火烧得正旺,他夹着剑胚浸入水中,水面嗤的一声冒起白烟。
记者问他生意怎么样。
他把剑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淬火纹路,说:“还行。够活。主要是有意思——我以前在现实里打铁,打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知道卖给谁了。现在每一把剑我都知道是谁在用。昨天有个玩家专门跑来找我,说用我打的剑过了他一直过不了的那道关卡,硬要请我喝酒。我们在游戏里喝了一晚上虚拟黄酒,他说了很多心里话,我也说了很多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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浪潮之下,也有暗流。
一些教育学者开始担忧虚拟世界对青少年时间管理的冲击,各国政府也在研究更精细化的未成年人使用规范。
《天下》公测时未成年人区采用了比成年人更严格的时长限制,但具体的实施细则仍在不断调整和讨论中。
有媒体刊发长篇评论,标题是《当我们拥有另一个世界,这一个世界还重要吗》。
文章在社交平台上引发了广泛争议,评论区里吵得不可开交。有人说虚拟世界是逃避现实的毒品,有人说虚拟世界是超越现实的翅膀。
争论没有答案,但至少表明了一种态度——社会各界都在认真对待这件正在发生的事情。
老周靠在沙发上,把那篇评论从头到尾读完了。
文章末尾有一句话被他反复看了好几遍——“当我们在另一个世界里活得比这个世界更认真,哪一个世界才是真实的?”
老周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。
窗外是太阳落下的暮色,高新区那片写字楼的灯光正在次第亮起。
他知道那些写字楼里有很多和他一样的人——刚从虚拟世界里退出来,或者在等着下一次进入。他们白天在现实里上班、吃饭、挤地铁,晚上戴上终端,走进另一片山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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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篇评论的评论区已经吵到了几万条。
有人说虚拟世界是逃避现实的毒品,有人说虚拟世界是超越现实的翅膀。
有人写了一大段自己的经历——在现实里是个快递员,在虚拟世界里是个帮会会长,带着几十个兄弟打下了好几座城池,他说他在虚拟世界里学到的管理经验,反过来帮他在现实里开了自己的快递站。
有人在下面回他:“那是因为你自己够强,不是虚拟世界的功劳。”
他回:“虚拟世界给了我变强的机会。现实没给。”
也有人只是发了一句话:“今天在《天下》的茶馆里坐了一个下午,什么都没做,就是听雨。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安静过了。”
这场争论没有答案。
但至少所有人都在认真对待这件事——玩家、开发者、记者、学者、那些在评论区里写下自己故事的人。
他们不是在讨论,而是在问同一个问题:我们的价值在哪?
只是每个人的答案都不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