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光照在钥匙上,金属亮了一下。
沈知意站在巷口,没动。这条街她三年没来过了。墙皮掉得更厉害了,电线乱挂着,早点摊换了招牌,但油锅的味道还在。她手里攥着一把铜色的旧钥匙,比云庭国际那把小一点,边角磨得发亮。这是她自己买的,不是林振海给的,也不是谁施舍的。
她是去中介签了合同,付了钱,拿回这栋房子的门卡和两把生锈的钥匙。钱是直播赚的,没用江景房的一分。她知道这房子不值钱——位置偏,房子老,屋顶去年还漏雨——可她还是买了。
昨晚她梦见妈妈煮面。灶台边放着一碟青蒜末,她蹲在旁边看。妈妈回头笑:“再等三分钟,多煮一秒都坨。”醒来后她看着天花板,很久没睡着。第二天一早就打电话,约中介下午送钥匙过来。
巷子走到头,第三户就是她家。红漆铁门掉了大半,露出木头。门锁周围有划痕,像是被人撬过。她拿出钥匙,插进去卡了一下,顿了顿,用力拧。
“咔哒”一声,门开了。
屋里有灰尘味、潮味,还有点霉味,混着旧家具的气味。客厅不大,水泥地,墙角裂了缝,天花板上有水渍,像一片枯叶贴在上面。窗帘拉了一半,布硬邦邦的,风吹不动。
她没开灯,也没脱鞋,直接往里走。
她看到墙角那块剥落的墙纸。那里原来贴着一张字,是她小学三年级写的“家和万事兴”,歪歪扭扭的。妈妈用相框装起来,挂在墙上,见人就说:“我女儿写的,比街上卖的春联好看。”现在框没了,墙上只剩一个浅色的长方形,边缘卷着毛。
她走过去,伸手摸了摸那块空的地方。指尖蹭下一点灰。
厨房在右边。推开门,水槽锈黑了,水龙头歪着,下面接了个塑料盆。她记得爸爸总是一边烧水下面条,一边哼《南泥湾》,调都不准。妈妈在旁边炒菜,锅铲敲灶台:“别唱了!油都溅出来了!”他也不停,反而唱得更大声。有一次她躲在门后笑,被妈妈发现,两个人一起指着她笑。
那时候屋里很暖,灯是黄的,饭香满屋。
现在什么都没了。
她走去主卧。门“吱呀”响了一声。床还在,铁架子,床垫塌下去,床单发黄,叠得整整齐齐,像没人动过。衣柜门开着,里面有几件衣服,一件男式格子衬衫,一条女式藏蓝围裙。她没碰,就站在门口看了很久。
走廊尽头是阳台。玻璃碎了一块,用胶合板钉着。外面的小院子荒了,草长到膝盖高。角落有个石凳,裂了缝,上面落满叶子。葡萄藤架倒了一半,铁丝网耷拉着,藤蔓枯了,缠在上面。
她走出去,扫掉石凳上的叶子,坐了下来。
风从巷口吹进来,有点土味。她掏出手机,解锁,打开相册,翻到最后一张——妈妈坟前的照片。杂草比上次更高了,碑上的字快看不清了。她看了几分钟,轻声说:“这次,换我来守你们的家。”
说完,她收起手机,站起来,去院角捡了把旧扫帚。扫帚柄裂了,扫头稀疏,但她还是开始扫地。动作不快,一下一下,沙沙响。
扫完一圈,她回屋,推开所有能开的窗户。风吹进来,窗帘动了,地上的灰也扬起来。她去厨房拧水龙头,没水。又去找电闸,在墙角找到配电箱,拉了一下总闸,跳了。再推,还是跳。她松手,算了。
客厅茶几上有个玻璃缸,以前养金鱼的,现在空着,底上都是灰。她拿抹布擦了一遍,去厨房找水桶。水管太锈,没法用,只能接雨水。她提了个塑料桶去院子里等,十分钟接了半桶浑水,回来涮了抹布,开始擦电视柜。
柜子上有个凹痕,是她五岁撞的。那天追猫,一头撞上去,哭了好久。妈妈抱着她哄,爸爸在旁边笑,说她是“小炮弹”。血止住后,妈妈给她额头贴创可贴,画了个笑脸。
她擦着那个地方,手指压过凹痕,没停。
擦完柜子,她去卧室整理床。掀开床单,底下有股闷味。她把床单抱去院子里晾,挂在一根歪的铁丝上。风吹起来,布轻轻晃。她回屋,把衣柜里的格子衬衫拿出来,抖了抖,叠好放在床上。围裙也拿出来,拍了拍灰,挂在厨房门后。
做完这些,屋里还是旧的,灰没清完,没水没电。但她不想走。
她坐回石凳,背靠着葡萄藤架的柱子,抬头看天。下午的阳光斜照进院子,落在她脚边,有一块光。远处有孩子放学的声音,近处一只麻雀跳上铁丝网,叫了两声飞走了。
她没动。
手边是那把旧钥匙,刚才擦完东西顺手放在这儿。她拿起来,握在手里。钥匙被太阳晒过,有点烫。
巷口传来脚步声,由远到近,经过门前,又走远了。
她还坐着。
屋里很静,只有风穿过破窗的声音。她知道明天要找水电工,要联系物业清垃圾,要重新刷墙。事情很多。
但现在,她就想坐一会儿。
坐在这片属于她的老房子里。
钥匙在她手里攥着,纹路硌着皮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