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8章 银潮·盐田•商队
莲花湖盐场,卤淋塔在晨雾中若隐若现。
鲁池站在塔下,看着工人们把雪白的海盐装袋。他想起大半年前,沈砚之让他来这片荒滩建盐场、立卤淋塔、架风车。当时他不明白——盐矿好好的,晒什么海盐?
现在他知道了。
淮盐商贾联合罢市,市面无盐可卖。而他的盐,一袋一袋从这里运出去,码头上等着提货的商人排成了长队。
“鲁师傅,这一批三万斤,发往通济。”
鲁池点头,看着盐袋上“日月山河”的印记,忽然笑了。大人那时候就说:“盐是人的命。命被人掐住了,就什么都不是。”他不是在晒盐,是在替漕运续命。
(鲁池心里:大人走一步,看十步。盐场这步棋,不是今天下的,是大半年前就埋下的。)
通济段,工棚外排着长队。工人手里攥着漕运总署的银票,票号不兑。一个老工头蹲在墙角,把银票举起来对着光看,又放下。
“沈大人的票子,以前一兑就出银子。现在怎么了?”
旁边人压低声音:“听说是票号得了令,故意拖着不兑。拖到咱们没钱花,干不了活,漕运就停了。”
老工头啐了一口。“老子干了二十年河工,头一回见着不拖欠工钱的官。票号不兑,沈大人不会不管。”
王禄站在码头边,看着那些攥着银票不敢花的工人,脸色铁青。
票号这招,不是打沈大人,是打工人。工人没钱花,漕运就停。漕运停了,沈大人的脸面就丢光了。损人不利己,但恶心。
莲花湖码头,三艘海船靠岸。
古德拉指挥卸货,一箱箱银子堆在码头上,白花花的,码成小山。
五十万两。工人围过来,眼睛发亮。
沈砚之站在银堆旁,没说话。王福扯着嗓子喊:“漕运总署的银票,见票即兑!工人优先!排好队,一个一个来!”
工人涌上来,手里攥着银票,换成一锭锭银子。有人捧着银子,手抖;有人咬了一口,是真的;有人当场跪下,被旁边的人拉起来。一个老工头领了银子,挤出来,对旁边的人说:“我就说嘛,沈大人不会不管。”
票号掌柜站在远处,看着那堆银子,脸色发白。沈砚之不是没银子,是不屑跟他兑。他手里的银票,足够把票号的库房搬空。
驸马爷这招,不是兑银子,是亮家底。家底亮出来,谁还敢不兑?不兑,就是找死。
通济段最大的票号“恒通”门口,排起了长队。
不是工人,是商户。沈砚之把从工人手里兑来的银票,分给商队,让他们去票号兑银子。
恒通、永丰、德昌,三家票号的库房,一天之内见了底。
恒通掌柜坐在柜台后,手在抖。伙计跑进来:“掌柜的,又来了三家,要兑五千两!”
“库房还有多少?”
“不到一千两……”
掌柜咬牙:“拖。叫他们明天再来。”
但明天还没到,沈砚之已经坐在他面前了。
值房里,沈砚之坐在主位。案上摊着一堆银票,铺满了整张桌面。
他拿起一张,对着光看。
“恒通,五千两。”放下,叠在左手边。
又拿起一张,透光,看。
“永丰,八千两。”叠上去。
再一张。
“德昌,一万两。”叠上去。
一张,一张,一张。声音不高,但每个字都像秤砣,砸在掌柜们心上。
恒通、永丰、德昌三家掌柜站在案前,汗如雨下。
沈砚之念了十几张,后面还堆着厚厚一摞。他不念了,把手里那张放下,抬眼。
三家掌柜腿已经开始发软。
沈砚之把承诺书推到案中。上面写着:漕运总署的银票,见票即兑,不得拖延。违者,票号关停,掌柜下狱。
“签。”
三家掌柜抢着提笔,签字,按手印,生怕慢一步。
沈砚之收起承诺书,没让他们走。手指在案上那堆银票上轻轻点了一下。“我想知道,是谁主使你们这么干的?”
三家掌柜互相看了一眼,没人说话。
沈砚之没追问,低头,又开始翻银票。一张,一张,慢得像蜗牛爬。
恒通掌柜的汗滴在地上,啪嗒一声,很响。
外面挤兑声一浪高过一浪,从门缝里钻进来。
恒通掌柜咬牙,从袖中取出一张纸,双手奉上。
沈砚之接过,看了一眼。马文良的亲笔条子,上面写着“漕运银票,暂缓兑付”,末尾有花押。
沈砚之把条子折好,收进袖中。摆了摆手。
“回去开门。漕运总署的银子,先不提了。”
三家掌柜愣住。沈砚之没看他们,已经低头批公文了。掌柜们如蒙大赦,千恩万谢,退了出去。
(王禄心里:驸马爷不是要他们的命,是要他们的把柄。签字画押是刀,马文良的条子是刀。刀在手里,什么时候砍,他说了算。)
通济码头,皇庄的盐船靠岸。盐袋上印着“日月山河”,白花花的,堆满码头。商户围上来,问价。
“二十文一斤。”
“淮盐卖三十五文……”
“驸马爷说了,平价供盐,不囤积,不抬价。谁要,谁买。不限量。”
郑安站在一旁,对身边小太监说:“记下来。今日售盐三万斤。明天,再加两万斤。盐商的盐卖不出去,他们的联盟就散了。散了,就好谈了。”
通济码头,又来了一队船。
旗号不是皇庄的,是顾家的。布匹、绸缎、茶叶,满满当当。
顾明湘站在船头,一身男装,折扇一摇,跳上岸。
“沈砚之呢?”
夏莲迎上去:“大人在值房。”
“告诉他,顾家的货到了。按他的规矩,平价卖,不囤积。”她顿了顿,压低声音,“我爹说了,漕运的事,顾家跟到底。”
又来一队船,旗号是定国公府的。
军需物资,粮食、草料、药材,不是卖的,是存的。存在通济,等着沈砚之调拨。
高府的管家递上单子:“国公爷说了,东西先存着,驸马爷什么时候要,什么时候送。”
又来一队船,旗号是端王府的。
不是货,是银子。端王赵昀的信,只有一行字:“沈大人,漕运缺银子,本王有。不多,五万两。先用着。”
沈砚之看完信,笑了。
不是笑银子,是笑端王。这人骑墙骑了这么久,终于伸了一只脚过来。不是站队,是投石问路。
五万两是石子,路好不好走,看石子响不响。端王在赌,赌漕运能成,赌他能赢。赢了,五万两变十万;输了,五万两打水漂。赌得起,输得起。
这才是宗室该有的样子。
马文良坐在值房里,面前摊着通济段的密报。票号签字画押,盐市被皇庄抢走,顾家、定国公、端王的船队陆续抵达。
他端起茶盏,手在抖。
幕僚低声:“大人,潘太师那边——”
“写信。就说沈砚之私设盐场,扰乱盐法,与民争利。请朝廷裁夺。”
马文良搁下笔,看着窗外。运河上,皇庄的货船来来往往,旗帜鲜明。他的船,泊在码头边,没人卸货。
(沈砚之,你赢了一局。但漕运还长,淮阴还在。你绕得过通济,绕不过淮阴。)
夜深。沈砚之站在莲花湖盐场,看着卤淋塔在月光下的影子。
五十万两银子堆在码头,晃了票号的眼;皇庄的盐平价卖,挤了盐商的价;盟友的船队源源不断,撑了漕运的市。
票号签了承诺书,盐商开始松动,运河开始活了。
春汛还没来,但水已经动了。他转身,往回走。
明天,还有仗要打。
(马文良,你写信给潘太师。潘太师能给你什么?银子?他没有。兵?他不敢。人?他的人,都在我这儿。你拿什么跟我斗?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