等消息的这几天,陈根生没闲着。
已经没有初来乍到的茫然了,每日天刚蒙蒙亮,他就踩着晨露下地,打理三百多亩果园的琐事。除草、修枝、查看果树长势、排查病虫害,一件件农活踏踏实实落地。
他把果园里的活干完了,就骑摩托车沿着周边的村落、果园慢悠悠转悠,跟别的种植户聊天。
他发现了自己的一个问题——他在这边没有自己的人脉。
叔叔虽然在这边生活了大半辈子,但叔叔性格内向,不爱交际,加上腿脚不好,很少出门。婶婶是本地人,认识的人多,但都是些家长里短的邻居,跟做生意没什么关系。
他如今接手三百多亩果园,不是小打小闹的自家种植,是实打实的产业经营。往后收果、卖货、对接市场、规避本地潜规则、处理突发麻烦,样样都需要靠谱的本地人搭把手。
陈根生需要一个能在这边帮他的人。
一个本地人,熟悉这边的风土人情,知道谁靠谱谁不靠谱,能在关键时刻帮他一把。
他去哪里找这样一个人?
他心里没底,却也没有焦躁,只是默默记在心里,随缘寻觅。
有时候转机就是那么来得猝不及防。
这天下午,日头正盛,陈根生骑着摩托车路过村口的便民小店,口干舌燥,便停车进店买水。
狭小的小店里风扇嗡嗡作响,吹散些许闷热。冰柜里整齐摆着各式瓶装水和饮料,他刚伸手,对面也伸过来一只黝黑结实的大手。
两人的手同时停在同一瓶矿泉水上方,四目相对,皆是一愣,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。
朴素的默契,消弭了陌生人的生疏。
那个人叫阿钟,大名钟德民,四十出头,本地黎族人,皮肤黝黑,个子不高,但很结实,两只手臂上全是肌肉,一看就是常年干体力活的。
阿钟也在买水,两个人同时在冰柜前伸手拿同一瓶水,都愣了一下,然后都笑了。
“你先拿。”陈根生收回手,语气平和谦和。
“没事,你先你先。”对方开口,带着浓重的海南黎族口音,普通话不算标准,却很爽朗真诚。
两个人推让了两下,最后还是阿钟拿了那瓶水,陈根生拿了旁边的一瓶。
两人并肩走出小店,在门口褪色的塑料板凳上坐下歇凉。午后的村落格外安静,只有蝉鸣此起彼伏。
“你是外地人?”阿钟一边拧瓶盖一边问。
“河南的。”
“河南?那地方不是种麦子、玉米的吗?你跑海南来种地?”
陈根生闻言淡淡一笑,带着几分历经世事的释然:“老家的路子走不通了,种地赚不到钱,生意也败了。听说海南瓜果长势好、机会多,就过来碰碰运气,学学种水果的门道。”
阿钟笑了,露出一口白牙:“那你可真是来对地方了!我们海南气候好,雨水足、日照长,土地肥得很,基本上种啥长啥,只要肯吃苦,就不怕没收成。”
一来二去,两人便打开了话匣子,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。
“我没啥手艺,就一身力气。”阿钟憨厚地笑笑,语气实在,“常年在周边各个果园帮工,主要摘水果、打理果园,平时一天一百五,到了瓜果旺季活多、赶工期,一天能挣两百块。我干活利索,摘果快,还懂得护枝护树,不会糟蹋果树,附近的老板都愿意找我。”
陈根生问了他几个关于菠萝蜜和香蕉的问题,阿钟对答如流,一看就是个老手。
陈根生静静听着,心里暗自打量,对眼前的人多了几分好感。朴实、肯干、手脚麻利,最重要的是眼神干净,没有投机取巧的市侩。
“你要是不嫌弃,来我这儿干吧,”陈根生说,“我那边三百多亩地,正缺人手。一天一百六,每天中午管一顿午饭,不用你来回奔波找活。”
阿钟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答应。
“你是老板?”
“算不上老板。”陈根生轻轻摇头,语气诚恳,“我也是从头做起,算是替果园打理事务。不过招人、定工钱这些小事,我能做主,说话算数。”
阿钟又看了他一眼,那一眼不是在看他的衣服、他的车、他的派头,而是在看他的眼睛。
陈根生的眼睛很平静,没有躲闪,没有心虚,就是那样看着阿钟。
阿钟点了点头:“行,我干。”
这是陈根生在海南请的第一个人。
也是他在海南交到的第一个朋友。
后来的事情证明,阿钟不仅是个好帮手,更是个好老师。他教陈根生怎么跟本地人打交道,怎么说话、怎么称呼、怎么敬酒、怎么送礼。
这些东西,书上没有,网上也查不到,是一个地方的人用几百年时间沉淀下来的人情世故。
陈根生学得很认真。
他发现了一个规律——你在一个地方待得越久,你就越能融入那个地方。前提是你愿意放下你原来的那套东西,去学他们的那套东西。
这跟做生意是一个道理。
你带着你的老经验去一个新市场,十有八九要碰壁。你得先把自己清零,从头学起。
阿钟来的第三天,刘洋的电话来了。
“陈总!”电话那头,刘洋的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兴奋,穿透力十足,“你寄过来的香蕉样品,我刚刚收到、开箱验货了!”
陈根生指尖微微收紧,轻声问道:“刘总,品质怎么样?还过得去吗?”
“何止过得去!太优秀了!”刘洋直言赞叹,语气真诚,“我做水果收购这么多年,很少见到这么好的货。你这巴西蕉个头均匀饱满,果皮鲜亮无瑕疵,果肉软糯细腻、甜度极高,口感远超我常年收的广西蕉、本地蕉,差距不是一星半点!”
顿了顿,刘洋带着疑惑追问:“按理说巴西蕉我常年收购,品质都是中规中矩,从来没有你这个口感。陈总,你是不是用了什么独家肥料,或者特殊种植技巧?”
陈根生微微思索,如实回答:“没有什么独门技巧,也不用昂贵的特效肥料。我全程只用有机肥,不打膨大剂、不喷催熟剂,所有香蕉都是自然挂果、自然成熟,足足养够了生长期。”
“自然成熟?”刘洋明显愣了一下,语气带着惊讶,“陈总,你这我就懂了。自然成熟的果品品质绝对顶尖,但人工、时间、肥料成本都要高出一大截,利润空间会被压缩很多,你这是实打实做品质啊!”
“做水果生意,短期靠差价,长期靠口碑。”陈根生语气沉稳笃定,“一时的低价走量只能赚小钱,只有过硬的品质,才能留住客户、做长久生意。消费者吃过一次好味道,就只会认我们的货。”
刘洋沉默了两秒,笑了:“陈总,你说得对。你这个香蕉我收了,一块二一斤,有多少要多少。”
一块二。
比阿强的八毛高了四毛。
比刘洋最初报的价高了整整一毛。
陈根生的心跳又加快了,但他的声音很平静:“刘总,我们这边马上要收一茬,大概八千多斤。您看怎么运过去?”
“物流我全权安排,货车、打包、运输我全部搞定。”刘洋干脆利落,随即郑重问道,“我就一个要求,陈总,你这个品质能不能长期稳定供应?我想跟你做长期战略合作,以后你的优质蕉,我优先收购!”
“完全可以,全年稳定供货。”陈根生说道
“那咱们长期合作。”
挂了电话,陈根生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,把手机关了,放在膝盖上。
八千斤香蕉,一块二一斤,就是九千六百块钱。
比卖给阿强多挣三千二百块。
三千二百块。
在河南的时候,三千二百块不够他请人吃一顿饭。现在,三千二百块对他来说,是希望。
是这条路能走得通的证明。
他把手机拿起来,给秀兰发了一条消息:“香蕉卖出去了,价格不错。”
过了一会儿,秀兰回了一个笑脸。
就一个笑脸。
但这个笑脸,比什么话都让陈根生觉得他做的一切都值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