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七章发癔症
书名:老台 作者:Zhai男 本章字数:4539字 发布时间:2021-08-27

陈继昌不放心英子,便一直问


“恁咋伤成这样?”其实英子在路上就已经想好了该怎么样给继昌说。她打定主意,清了清嗓子,声音放得平平的,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:“俺是被黑蛋撞的,用捞车撞的。”


陈继昌一听,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,身子一僵,然后浑身哆嗦起来。他猛地蹲下去,两只拳头狠狠地捶在地上,“咚咚”作响,土坷垃被砸得四处飞溅。


“俺艹恁妈!”他的声音又尖又哑,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,“俺刚来这的时候,都是他们欺负俺!现在连恁个女人都不放过?俺日他奶奶个腿!熊逼玩意,只会欺负个女人,算啥球东西咧!俺撕叉他那脸,不要逼脸的玩意!”


他的拳头还在往地上砸,砸得手背上的皮都破了,血珠子渗出来,他也不觉得疼。


英子赶紧拉住他,掰开他的拳头,心疼地吹了吹:“锤地干啥咧?自己手还弄破了,自己给自己找不痛快哩。恁看恁那嘴,气得都发紫了!”她伸手摸了摸陈继昌的脸,“恁那气性真大!俺话都木说完哩,让俺把话说完中不中?”


陈继昌喘着粗气,胸口一起一伏的,像一只被惹毛了的公牛。他瞪着眼睛,腮帮子上的肉一抖一抖的,可到底没再骂,咬着牙点了点头。


英子见冷静了下来,才不紧不慢地继续说:“黑蛋把俺撞倒,他赶忙就把俺给扶了起来,一个劲地给俺道歉。说自己不是故意撞的——这条路上人少,速度就快了点,等看到俺的时候,一时没来得及刹车,才撞倒俺的。他说他真不是有意的。”


她顿了顿,看了陈令祖一眼。陈令祖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,像是没听见。


“黑蛋还拉着俺去卫生所看看去,是俺拦着不让去的。俺自己觉得木多大点事,就不必麻烦人了。”


陈继昌不太相信,皱着眉头问:“真哩?他不是故意撞恁哩?他给恁道歉了?还要带恁去卫生所去?”


英子不耐烦地一摆手,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真哩,都是真哩!俺骗恁弄啥哩!”


陈继昌盯着英子的脸看了好一会儿,英子也瞪着他,眼睛一眨不眨。他终于信了,长长地吁了一口气,苦笑一声:“俺小看黑蛋了。还是个男人样,不给女人动手。这黑蛋……还没坏到根上去!”


他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宽慰,好像这个世界还没有他想的那么糟。


陈令祖站在一旁,一直没有说话。他的目光从陈继昌身上移到英子身上,英子正好也看了过来。四目相对,陈令祖微微点了点头,那动作很轻,轻得只有英子看得见。


他心里明白——黑蛋肯定是故意撞上去的。


自打叔侄俩来到王庄,没多久自己就被说成是“丧门星”,这下村子里无人敢接近。有那看不过去的乡亲,想帮着说句公道话,也会连带着被大家一起疏远、排挤。久而久之,便无人肯与他们来往。


继昌这孩子,自打出生起就跟他相依为命。同龄孩子欺负他、嘲笑他、殴打他,是家常便饭。他那脸上经常挂着伤,青一块紫一块的,像一幅被人胡乱涂鸦的画。


他问继昌:“怎么不还手啊?”


这小子却说:“俺老师说了,‘君子坦荡荡,小人长戚戚’。俺是君子,不跟小人一般见识。”


说这话的时候,继昌才十岁,已经上了五年私塾。


陈令祖当时就想,这老秀才把人都教傻了。他随后便不让继昌再去上学,他怕再上下去,这娃就毁了。


1942年逃荒的时候,这孩子见了太多人饿死、被其他人分食。因为一口吃的杀人的事,天天都有;卖儿卖女、易子而食,天天都在发生。那是人间炼狱啊——


老天眷顾他们,让他们走到了王庄。刚来的时候,黑蛋、老二几人也经常欺负他。他又问继昌:“恁咋不还手?”


继昌说:“为啥要伤害别人?人活着多不容易啊。打俺、骂俺,只要死不了,俺受着就是哩。”


对继昌来说,能有口吃的,已经心满意足了。


可这孩子不想想——不挣、不抢,在逃荒路上早就饿死了。若不是有人相助,他们根本走不出那人间炼狱!到这会儿,哪里还娶得上媳妇?


陈令祖想着想着,低着头,发起了呆。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他脸上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,像一张碎了的网。


“大伯,恁在想啥哩?”陈继昌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,“恁说说看——黑蛋是故意的不?”


陈令祖抬起头,看了陈继昌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笑。那笑容很淡,像水面上一圈将散未散的涟漪:“木事。黑蛋都不是故意撞英子哩,人家是来不及刹车才撞上的。人家也道歉了,不怪人家。”


他拍了拍陈继昌的肩膀,继续安慰道:“恁白担心了。英子回去吃两颗跌打丸都妥了。跌打丸效果好得很,恁又不是不知道——咱们逃荒的时候,恁吃了好多丸子哩!”


这话一出口,陈继昌的脸色忽然变了。


他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了,先是茫然,然后是恐惧,最后扭曲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苦。他的身子开始不住地颤抖,先是手,然后是胳膊,最后整个人都在抖,像一片被狂风撕扯的树叶。


他猛地伸出手,死死地抓住陈令祖的胳膊。十根手指像铁钳一样箍上去,指甲深深地嵌进皮肉里,血丝顺着指甲缝渗出来。陈令祖一动不动,一声不吭,脸上的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

“伯……”陈继昌的声音在发抖,牙齿磕碰着,发出细微的“咯咯”声,“俺……害怕。”


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,可那双眼睛里什么也没有,像是望进了一片虚无。瞳孔散得很大,黑漆漆的,像两口枯井。


陈令祖伸出另一只手,轻轻地拍着陈继昌的后背,一下一下,缓慢而有节奏,像是在哄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。


“儿,别怕哩。有大伯在哩!大伯这有吃哩!”


他一遍一遍地重复着,声音低沉而温暖,像是一床旧棉被,把陈继昌整个人裹在里面。


“继昌,恁别怕。有大伯在哩。大伯这有吃哩……”


过了好一会儿,陈继昌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,颤抖也渐渐止住了。他的眼睛重新有了焦距,茫然地看了看四周,好像刚从一场大梦里醒过来。


他低下头,看见自己还死死地掐着大伯的胳膊,指甲缝里塞满了从大伯胳膊上抠下来的血肉。他愣住了,抬起大伯的胳膊,翻过来一看——胳膊上十几个深深的指甲印,有的已经结痂了,有的还在往外渗血。


“大伯……这可是俺弄哩?”他的声音里全是惶恐,“刚刚俺是咋哩?俺……俺咋不记得了?”


陈令祖没有回答。他把袖子放下来,遮住了那些伤痕,然后弯下腰,把地上的箩筐捡起来,拍了拍灰,递到陈继昌手里。


“背上英子,咱回家去。”


他的语气不容置疑,像是在下一道命令。


陈继昌张了张嘴,还想问什么,可看见大伯那张没有任何表情的脸,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他蹲下身子,把背对着英子。英子默默地趴上去,胳膊环住他的脖子。


英子看了看陈令祖,张了张嘴。陈令祖微微摇了摇头,又用手指了指陈继昌的后背。英子会意,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
她有太多想问陈令祖的了——她不明白陈继昌刚刚为啥好好的突然会发癔症,到底他们身上发生了什么?可现在显然不是问的时候。只能等继昌不在的时候,再找机会问大伯了。


三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。太阳已经落到了山后头,只剩下一抹暗红还挂在天边,像一滩快要凝固的血。


陈继昌背着英子,走得稳稳的,一步一步,不急不慢。英子趴在他背上,感受着他身体的温度和他沉稳的呼吸,眼皮越来越沉。她下意识地说了一句:“好舒服啊……”


陈继昌听见了,嘿嘿地憨笑起来。那笑声闷在胸腔里,震得英子的脸也跟着一颤一颤的。


英子有些生气地掐了他一下:“憨货!就会傻笑!恁媳妇被人欺负……”她想了想,又闭上了嘴。算了,给他说也木用,俺自己解决。可又觉得不甘心,使劲掐了一下陈继昌的胳膊。


陈继昌没反应。


她又加了一把劲,拧着那一小块皮肉转了半圈:“继昌,恁不疼吗?”


“不疼,不疼。”陈继昌的声音从前面传来,带着一种傻乎乎的笑,“俺愿意被恁欺负。恁咋欺负俺都中。”


英子听了这话,心里头一软,手上的劲儿松了。她把脸贴在陈继昌宽厚的背上,闭上了眼睛。


陈继昌走在前头,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回去。


他心里也猜到了——黑蛋是故意撞上去的。可自己又有什么办法呢?去打人出口气?然后土地被收回?他们又饿肚子?算球了。只要有吃的,忍忍就过去了。


可是媳妇被人欺负,自己也难受啊。


他天天跟老天爷说,所有的伤害让俺一个人承受就好哩。俺愿意为英子、大伯,挡下所有灾难。可是老天爷不知咋想的——人们欺负俺就可以了,咋会连着大伯、英子也遭罪呢?


他正想着,脸上忽然挨了一巴掌。不重,可很响。


“啪!”


“俺跟恁说话呢!”英子的声音从背后传来,又尖又脆,“恁耳朵塞驴毛了?也不回话?”


陈继昌嘿嘿笑着,缩了缩脖子:“俺走了会小差,木听见恁说话。恁说啥来着?”


英子哼了一声,又在他肩膀上捶了一拳:“恁还走小差哩?恁还会想着弄啥哩?俺刚刚说——咱们以后有时间去湖北看看去。歌里天天唱‘洪湖水浪打浪’,唱得俺怪稀罕哩,想去看看洪湖长啥样哩。”


陈继昌眼睛亮了一下:“湖北啊?俺们那时候逃荒的时候就想去湖北了。湖北有山有水,又是鱼米之乡,俺也想去哩。”他顿了顿,“听说丹江要建大坝了,咱这有一部分人要迁到湖北去哩。”


英子撇撇嘴,哼了一声:“恁想迁还迁不了哩。人家都有规划哩,下游被淹没的地方人们才迁。咱这刚好不在搬迁范围内,想迁也迁不了哩。”她想了想,又说,“俺觉得能迁也挺好的。这村有啥好?人好?地好?俺想不出哪里好?”


这话一出口,陈令祖的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

他站在田埂上,背对着两个人,肩膀微微地颤着。过了好一会儿,他才开口,声音不大,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沉重。


“这里再不好,咱也不能迁啊。”


他的声音有些发抖,像是在忍着什么。


“俺爹,俺娘,俺兄弟——都在这河南地下呀。去了湖北,俺到时候就是死了,怕在地下见不着俺爹、俺娘、俺兄弟呀!!”


英子没想到大伯的反应这么大,赶紧说:“伯,俺只是说说而已嘛,又不是真要迁到湖北去。咱这都木在搬迁范围内……”她犹豫了一下,又忍不住问,“伯,恁白介意哦——假如政府真要咱搬迁到湖北去,恁咋办?”


她好奇地看着陈令祖,想知道这个又倔又狡猾的老头会怎么回答。


陈继昌插嘴道:“搬就搬哩!只要有吃的,去哪都中!”


“啪!”英子又扇了他一巴掌,这次比刚才重了些,“让恁插嘴!都恁话多,听大伯咋说!”


陈继昌捂着后脑勺,想反驳——不都是在哪都一样吗,有饭吃都中——可看见英子面色不善,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,乖乖地闭上了嘴。


陈令祖没有回答。他自顾自地往前走,步子不快不慢,背挺得很直。可他的脑子里翻江倒海——


如果政府真要自己搬的话,自己咋办呢?躲?能躲到哪里去?这河南他们已经走遍了,谁还能接受他们?


以前国民政府咋样?县长害得他家破人亡,他跟那县长不共戴天。逃荒路上几百万人,无人赈灾,饿殍遍地!现在呢?李老村长成立公社,是想让每个人吃饱饭。虽然下面的人各怀鬼胎,可李老村长的初衷是好的,到现在也无人饿肚子。现在看,也算是好的。


可真要俺离开生俺养俺的土地……俺真不知道咋办呀。


想着想着,他心里头越来越烦,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。他忽然大声说了一句:“快点赶路,天黑了!”


陈继昌抬头看天——太阳刚刚落山,西边还留着一抹橘红色的光,离天黑还早着呢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看了看英子。英子朝他摇了摇头,用口型说了两个字:“别问。”


三个人沉默下来。


陈令祖走在最前面,步子又快又急,像是在追赶什么,又像是在逃避什么。陈继昌背着英子跟在后面,低着头,看着自己脚下的影子。英子趴在陈继昌背上,看看大伯的背影,又看看继昌的后脑勺,心里头翻涌着无数个问号,可一个也问不出口。


风从田野上吹过来,带着稻子的清香和泥土的腥气,把三个人的头发吹得飘起来。远处,村子里的炊烟已经升起来了,一缕一缕的,在暗红色的天幕下慢慢地散开,像一声无声的叹息。


各有各的心事,闷着头,一步一步地往家走。那条路不长,可今天走起来,却觉得格外地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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