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,天刚亮。城西的小巷里,路灯还亮着,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,映出一个人影。
沈知意醒了。
她没开灯,轻轻翻身下床。窗帘拉着,屋里有点凉。她走到厨房烧水,动作很熟,不快也不慢。水壶刚放上炉子,门铃响了。
她手停了一下。
这个时间,没人会来找她。不是快递,也不是邻居。
她走过去,从猫眼看外面。
是她爸。
他穿着那件起球的灰色西装,领带歪了,手里拎着一个旧皮包。脸上装出一副父亲的样子,可眼神乱飘,手指一直搓着包角的裂口。他左右看看,见没人,又按了一次门铃,这次用力了些。
沈知意开门。
冷风吹进来,吹动她额前的碎发。她站在门口,不说话,就看着他。
沈父清了清嗓子:“你起来了?”
“嗯。”
“我……进来谈。”
他往前走,脚刚要进门,被沈知意挡了一下。她没完全拦住,只是侧身让出一条缝,只够他挤进来,不能随便走。
沈父站到客厅中间,看了看四周。屋子不到四十平,一张床,一张书桌,一个小厨房。墙边堆着泡面和水。墙上贴着几张红纸,他看不懂,只觉得土。
“你就住这儿?”他皱眉,“直播赚那么多钱,也不换个好地方?”
沈知意没答。她去厨房,把开水倒进玻璃杯,茶叶慢慢沉下去。
“听说你上一场直播,光礼物就收了八十万。”沈父声音高了些,“平台抽三成,你还剩五十多万。我没算错吧?”
她端起杯子,吹了口气。
“找我有事?”
“当然。”他从包里拿出一张纸,是婚约的复印件,边都磨毛了,“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干什么。你以为做主播就能逃出沈家?你流的是沈家的血,赚的钱,就得归家里管。”
他把纸拍在茶几上,声音很重。
“今天来,是替你妈要个说法。她坟头这些年没人管,草长得老高。修坟最少要十万,这钱,你出。”
沈知意低头喝水。
热气模糊了她的眼镜片。她摘下来,用袖子擦了擦,再戴上时,眼睛直直看着他。
“我不给。”
声音很轻,像说吃饭一样平常。
沈父愣住。
他以为她会犹豫,会讲价,或者哭一场。但他没想到,她连眼都没眨,就这么干脆地拒绝。
“你说什么?”他上前一步,“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,”她放下杯子,杯底磕在桌上,发出一声响,“我不给。”
她站起来,走到茶几前,拿起那张婚约,看了一眼,随手扔进垃圾桶。
“我不是你们的摇钱树了。”
沈父脸一下子红了。
“你——你敢这么跟我说话?我是你爸!”
“你是。”她看着他,“可你早就选了怎么当爸。当年把我送去顾家,五年不管我。现在看我有钱了,就来要钱?”
她语气平平的,像在说天气。
“你要修我妈的坟,可以。你自己去筹钱,别拿她的名字来压我。”
“压你?”沈父猛地拍桌,“我压你?你知道这些年我为你付出了多少?要不是我忍着顾家那些人,你能活到现在?要不是我压着债没爆,沈家早完了?”
“所以你现在来要利息?”她冷笑,“拿我的钱填你的赌债?”
沈父瞳孔一缩。
他没想到她知道。
“谁告诉你的?老陈?那个老东西嘴真不严!”
“我不需要谁告诉我。”她盯着他缺了两节手指的右手,“你每次输钱回来,都躲书房抽烟。烟灰缸底下压着赌场筹码,我十岁就见过。”
沈父说不出话了。
他想骂她忘恩负义,可这些话卡在喉咙里,出不来。
他确实输过钱,不止一次。为了翻本,借过高利贷,被剁过手指,跪着求顾家放过他。他也拿女儿的婚事换过钱。这些事,他以为没人知道,或者知道了也不敢提。
可她都知道。
而且,她不在乎。
“十万不多。”他声音低了些,想缓和,“你一场直播就赚回来了。帮家里一次,怎么了?你妈地下有知,也不会怪你。”
“我妈要是知道你拿她的坟来要钱,”沈知意忽然笑了,眼角那颗朱砂痣在晨光里很显眼,“她会在坟里翻身。”
沈父脸色铁青。
“你变了。”
“我没变。”她走向厨房,重新倒了杯水,“是你们一直没看清我。我不是那个任你们安排婚事、任你们送人、任你们拿钱的女儿了。”
她靠在门框上,喝了一口。
“我现在靠自己活着,钱我自己挣,命我自己护。你想拿什么来要,我都不会给。”
沈父站着,拳头攥紧又松开。
他带来的计划,写的纸条,想好的各种办法,在她这几句话面前,全成了笑话。他以为亲情能逼她低头,可她连伤口都不给他划。
“好,好得很。”他咬牙,“你不给是吧?那你别怪我狠。你要是不交钱,我就对外说,你那些预言都是假的,是你背后有人操控流量,搞迷信,煽动舆论——”
“你可以试试。”她打断他,语气还是平的,“去报警,去举报,去开记者会。我身份证号、住址、直播账号,网上都有。你随便说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他口袋。
“你纸条上写的‘十万’,还在吗?”
沈父一僵。
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。那张折好的纸还在,上面是他昨晚写下的计划,红笔圈着“修坟”,下面写着“十万”。
“拿出来看看。”她说。
他不动。
“不敢?”她嘴角微微扬起,“因为你心里清楚,你现在不是来谈条件的,你是来讨饭的。你怕我说破,怕别人知道沈家家主,居然向女儿要钱。”
沈父呼吸变重。
他想走,可脚像钉在地上。他不甘心,二十多年他都是父亲,她一直听他的。可现在,她不仅不听,还把他看得透透的。
“我最后说一次。”她转身走进厨房,背对着他,“钱,一分没有。情,早就没了。下次再来,我不开门。”
水壶又响了。
她提起水壶,往杯子里加水。热气升起来,遮住她的脸。
沈父终于动了。
他从口袋掏出那张纸,捏在手里,手指发白。他没撕,也没扔,而是狠狠揉成一团,塞进西装内袋。
他一句话没说,转身开门,走出去,用力摔上门。
门震动了一下,墙上的符纸晃了晃,没掉。
沈知意没回头。
她听着脚步声远去,直到听不见,才慢慢呼出一口气。
杯中的水面平静,倒映着天花板的一角,干净,清楚,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她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握着那杯水,背对门口,一动不动。
阳光从窗帘缝照进来,落在她肩上,像一道分界线。
屋外,沈父快步走出巷子,脚步急,却没方向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纸团,指尖蹭着“十万”两个字,像在摸一段回不去的过去。
他抬头看了眼楼上那扇窗。
窗帘关着。
他知道,从今天起,那个女儿,真的不再是他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