战斗结束后的第一天,伤感的气氛笼罩整个栖凤组基地。
往日喧闹的训练场人影寥寥无几,所有人都在消化那场惨烈的血战,赢了,但代价太重。
医疗区灯火通明,老陈带着医护组不眠不休的优化针对每个队员的治疗方案,以确保他们能够恢复如初,不至于留下后遗症而抱憾终身。
雷战躺在最里面的病房,身上缠满了绷带。他的左眼早已失明,右眼此刻也只剩一条缝隙,感知异能却让他对周围的一切了如指掌。听到门外有轻微脚步声靠近,他偏了偏头:“进来。”
门被推开,陈浩一瘸一拐地走进来,一只手缠着绷带,一只手里提着两个饭盒。他的脸上除了眉角到下颚的伤疤,又填了两道细微的疤痕。
“雷队,吃饭。”陈浩把饭盒递给雷战,自己拉过凳子坐下,打开另一个饭盒扒拉了两口,含混不清地说,“食堂那边说今天的肉管够,老子一口气打了双份。”
雷战没动筷子,沉默了片刻,问:“咱们的人……伤亡统计出来了?”
陈浩的动作顿了一下,放下筷子,声音低了下去:“牺牲三十七个。重伤五十多个,轻伤…...。”
雷战闭上眼,那三十七个人里,或许有他认识的,有他不认识的。可能还有跟了他好几年的老人。
“海家呢?”雷战又问。
陈浩冷笑一声:“死了一百五十多个。守城军那边帮忙处理的。海正安不知道为什么没出手,最后竟然一声不响走了,海国豪和海国安重伤,海国宇被岚姐一剑劈了,死得不能再死。”
雷战咬牙切齿:“死的好。”
英烈堂的门被推开,苏雨岚独自走了进去。
堂内清冷肃穆,墙壁上的灵牌又多了三十七块。她一块一块看过去,有的名字她认识,有的只是听说过,有的甚至没有留下照片,灵牌上只有孤零零的几个字。
她在最前排站定,沉默了很久。
上一次站在这,是北郊之战后。那次她自责“是我错了”。这一次,她说不出一句话。
海家是为她的冰凰血脉而来。牺牲的每一个人,都是替她死的。
身后传来轮椅碾过地面的声音,苏雨岚没有回头。
李白停在门口,静静看着苏雨岚的背影。
良久,苏雨岚开口,声音沙哑:“冰凰血脉就是祸端,我是不是不该觉醒?”
李白沉默了几秒,回答:“如果不是你觉醒,牺牲的就不止这些人了。”
苏雨岚转过身,看着坐在轮椅上的李白。
他满头的白发在灯光下刺目得让她心疼。她蹲下身,与他平视,伸手轻轻抚过他的鬓角,手指微微颤抖。
“你的腿……”她问。
“别担心,要不了多久就能站起来。”李白的语气很平静。
苏雨岚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把头抵在李白的腿上。李白抬手轻抚她的秀发,没有说话。
英烈堂里一片寂静,只有墙上那些名字,沉默地注视着他们。
第二天上午,苏雨岚正在办公室处理战后事务,赵虎敲门进来。“岚姐,刘洋带来了。”
苏雨岚放下手中的文件,抬头看向门口。
刘洋站在赵虎身边,七八岁的年纪,瘦小的左臂上带着孝,倔强地抿着嘴。
赵虎轻轻推了推他的后背,他犹豫了一下,迈步走进办公室。
苏雨岚站起身,走到他面前蹲下,平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叫刘洋?”
男孩点了点头。
“我叫苏雨岚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男孩的声音略哑,“奶奶说了,你是救江城的大英雄。”
苏雨岚鼻尖一酸,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头:“我不是英雄。你爸爸才是。”
刘洋的眼眶瞬间红了,但他死死咬着嘴唇,不让眼泪掉下来。
苏雨岚看着他那双强忍泪水的眼睛,想起了另一个人,在黑笼角斗场里,那个失忆的青年也是这样,倔强地不肯在人前示弱。
她轻叹一声,语气放得更柔:“从今天起,你就住在基地里。这里有很多叔叔阿姨,会照顾你。你可以叫我岚姨。”
“岚姨,我能像你们一样打坏人吗?”刘洋抬起头,眼底带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认真。
“等你长大了,可以的。”
“那我要快点长大。”
苏雨岚看着他,沉默了片刻,点了点头:“好。到时岚姨教你本事。”
赵虎带刘洋去安置住处、安排学习。七八岁的孩子,不该被卷进血与火里。但她也清楚,在这个乱世,没有人能真正远离杀戮。
夜晚,指挥室内只剩下苏雨岚和李白。
赵虎、赵敏、司徒轩等人已经汇报完战后统计:人员伤亡、物资消耗、装备损毁,每一个数字都沉甸甸的。
苏雨岚靠在椅背上,闭着眼睛,眉宇间满是疲惫。
李白坐在她对面,安静地看着她。
“你这么盯着我,我怎么休息?”苏雨岚没睁眼,嘴角却微微翘了一下。
李白没接话,过了一会儿才开口:“岚姐,你在想什么?”
苏雨岚睁开眼,目光落在他脸上,“我在想……这场仗,值不值得。”
“岚姐,不要太自责了,值不值得要看我们以后怎么做。”李白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,“只是觊觎你的血脉这一条,我就要让他们全族皆灭,更是为了兄弟们报仇。”
苏雨岚伸出手,握住他放在轮椅扶手上的手。“你为我牺牲这么多,不后悔吗?”
李白反握住她的手,嘴角扬起微笑:“岚姐,龙有逆鳞,你就是我的逆鳞。”
苏雨岚笑了,笑的很幸福。
片刻后她忽然开口:“李白,有一件事,我想不通。”
李白看向她,眸子带着询问。
“混战的时候,海正安明明要出手了。”苏雨岚眉头微蹙,“我能感觉到那股剑意,如果那一剑落下,我不死也会重伤”
“但他没有出手。他就那么……定住了。还有那三个天阶长老,也是一样。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。”
她顿了顿,看向李白:“我当时顾不上想那么多,只知道机会来了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这很不正常。”
李白沉默了,心里纳闷,难道是九耀天尊出手了?可思来想去觉得不可能,他没感应到丹田有异动。
片刻后李白眼睛一亮,难道是他?
苏雨岚注意到他的异样:“你知道什么?”
李白深吸一口气,“岚姐,上次我外出探查海家的时候,有一件事,我没跟你说。”
苏雨岚眉头一挑,没有打断他。
“我遇到了一个人。”李白的语气很郑重,“一个邋遢老道士。”
苏雨岚微微一怔:“道士?”
“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游方道人,偷烧鸡吃,满身油污。”李白回忆着,“但他一眼就看穿了我的一切,更知道海家的目标是你的冰凰血脉,还说了一句‘海家这样的小虾米,也出来蹦跶了’。”
苏雨岚的瞳孔微缩。
一个能看穿李白、知道海家目标、还把海家称为“小虾米”的人,绝对大有来头。
“你是说……”她开口。
“如果海正安和那几个天阶长老真的是被人压制的,”李白直视着她的眼睛,“大概也只有他能做到了。我估计就是尊主也做不到吧。”
苏雨岚沉默了。她没见过那个老道士,但李白不会骗她。
“那他为什么要帮我们?”
李白摇了摇头:“我不知道,但他既然帮我们,应该没有恶意。”
苏雨岚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良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“希望如此。”
深夜,基地内大多数人已沉沉睡去。
李白独自坐在房间里,闭着双眼。神识无声无息地扩散开去。
他看到医疗区里老陈趴在桌上睡着了,看到陈浩和钱有财挤在食堂角落里喝闷酒,谁都没说话。他看着形态各异的赤羽卫。都带着悲伤的情绪。
他看到刘洋蜷缩在陌生的床上,终于忍不住小声地哭。他看到苏雨岚办公室的灯还亮着,她坐在桌前,手里拿着那份阵亡名单,迟迟没有翻过下一页。
新苑茶楼门前,血迹已经被守城军冲洗干净,只留下青石板上浅浅的暗红色印记。
一个身着黑色斗篷的高大身影站在茶楼前,停留了许久。
他的脸隐在宽大的帽沿下,看不清表情。斗篷下的身体微微颤抖,像是有伤未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