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越来越暗,街角的油灯被风吹得一闪一闪。窗纸上的影子动了一下,不见了。陈九站在医馆后面的巷口,没有再往里看。他知道秦三爷在屋里等消息,白芷已经收拾好药包,赵猛也去了西市。他不能回头。
他用手指擦了下耳后的黄符。纸扎铺在城北的老巷子尽头,离这里两条街。走大路要经过三个巡更点,灰巾人常在那里换岗。他没走大路。
他贴着墙根走进南巷,风从后面推了一下。他蹲下来,听见前面有脚步声,两下,停了。那人像是在听动静。陈九屏住呼吸,手按在鞋底,慢慢把脚往后收。那人没再动,应该是在靠墙抽烟。他认得这个时间——戌时一刻,南巷口换岗,灰巾人抽完半袋烟才走。
等烟味淡了些,他弯着腰往前走。巷子窄,两边堆着破筐烂席,踩上去会响。他专挑石板缝走,身子压低,动作很轻。走到第三户人家墙外,他停下,抬头看屋顶。瓦片是黑的,有一片反光,湿的。刚下过小雨,瓦还没干。他盯着那片反光几秒,确认没人躲在屋脊上。
他松了口气,继续往前。快到纸扎铺南墙时,他趴下,耳朵贴地听了一会儿。墙内很安静,连狗叫都没有。这种地方不该这么静。他记得前两天来留记号时,院里还有纸灰飘出来,现在一点动静没有,反而奇怪。
墙角塌了一块,有个狗洞大小的缺口。这是赵猛发现的,说从这儿进最不容易碰到铃。陈九伸手进去摸了摸,里面干燥,没有绊索。他深吸一口气,侧身钻了进去。
落地很轻,脚踩在软土上。他立刻贴墙站定,左右看了看。前院空荡荡的,地上撒着纸钱和香灰,风吹着打转。正前方是铺面,门关着,窗缝透出一点昏黄的光,像是烛火。有人在里面守夜。
他没急着过去。先蹲在墙根,掏出袖子里的小土块,轻轻弹出去。土块落在纸钱堆上,没声音。他又弹一次,落在香灰上,还是没响。地面松,能走人。但他不动。风向变了,从铺面那边吹来一股淡淡的腥味,和城隍庙烧的符不一样。白芷说过,那是迷魂草混了断心藤的味道。
他拿出导脉散瓶,在袖子里拧开盖子,含了一粒在舌下。药很苦,有点麻,顺着喉咙往下沉。他等了几秒,耳朵没响,头也不晕,说明药还没发作。他把瓶子塞回去,手摸了摸铁签,还在。
铺面前的空地有十来步远。他要在屋里人走动的间隙冲过去。他盯着窗户,数里面的人影。烛光晃,影子也晃,但能看出是个高个子,在来回走动。每走一趟,大约二十步,停一下,像在查看什么。陈九记住了节奏。
第三次踱步开始时,他动了。身子贴地滑行,不快,但稳。走到一半,屋里咳嗽了一声,他立刻停下,趴在原地不动。咳嗽停了,脚步继续。他等那人转身,才又往前挪。
到了门边,他蹲下,用铁签轻轻拨门闩。木头旧,门框也有点歪,他不敢用力。铁签卡进缝隙,一点点往上顶。闩子松了半寸,他停下,听屋里动静。那人正在倒水,碗碰桌子,哗啦一声。他趁机把门推开一道缝,侧身挤进去。
门后挂着招魂幡,白布垂下来,差点碰到他肩膀。他缩脖子躲开,闪到墙边。铺子里全是纸扎的东西,灵屋、纸马、童男童女,都黑乎乎立着,眼睛是墨点的,反着光。他不敢多看,沿着墙往里走。
通往后院的小门在供桌后面。他刚挪过去,就听见布帘响了一下。他立刻蹲下,藏到供桌底下。帘子掀开一半,一个人影走出来,穿灰布衫,左袖口露出一截黑线,像是绣了什么。那人没往门口走,而是去了角落的炉子,添了把香料。腥味更浓了。
陈九屏住呼吸,手握紧铁签。那人待了几秒,又回去了。帘子落下,脚步声远了。他等了半炷香时间,确定不会再出来,才从供桌下爬出来,轻轻掀开布帘,进了后院。
后院比前院还暗。月光被屋檐挡住,只有井台周围有点亮。他贴着墙根绕过去,眼睛看着地面。井口周围撒了一圈细沙,踩上去会有脚印。他停下,从怀里掏出一小撮碎土,蹲在三丈外的草堆边,轻轻弹出去。
土落在沙上,没留下痕迹。风从东边来,沙面起了波纹,说明这一侧松软。他弯腰快走两步,贴到井壁侧面,手摸上去。石头冰凉,内圈湿漉漉的,像是渗了水。他用指甲刮了下石面,泥屑掉下来,底下是青砖,不是天然井壁。
果然是假的。
他正要退回去,眼角忽然看到墙角一堆纸人后面,有道浅痕。他凑近看,是炭笔画的记号,被人刮掉大半,但还能看出是个“X”。那是他前天留的暗号,标记这里有问题。现在被人清了,说明对方知道有人来过。
他心跳加快,但没慌。握紧铁签,慢慢退回墙根,躲在阴影里。院子里很静,能听见自己的呼吸。他不动,耳朵听着风里的声音。远处传来一声狗叫,接着是锣响——赵猛动手了。
他知道该走了。任务不是毁阵,是探路。他记下了井的位置、沙圈、香料味、守夜人路线,够了。他最后看了眼井口,转身往小门方向挪。
刚走两步,风里传来一丝异样。他猛地低头,一道黑影从头顶掠过,是屋檐的纸幡被风吹起,扫过井台。他停下,喘了口气。没事,是风。
他继续往回走,动作更轻。快到小门时,他停下,耳朵贴在门板上听。里面没动静。他慢慢拉开布帘,闪身进去,原路退回铺面。门口那道缝还开着,他侧身钻出去,落地无声。
回到南墙豁口,他没急着钻。先趴在地上听了一会儿,确认外面没人,才钻出去。他在巷子里趴了一会儿,等心跳平复,才站起来,沿着原路往回走。
他知道白芷在岔路口等他。但他没直接去。先绕到后街陶瓮边,把药瓶塞进去,又在瓮底画了个新记号——一圈沙,中间一点。意思是:已入,未触,有防。
做完这些,他才朝东边走去。风更大了,吹得衣角啪啪响。他把黄符往里掖了掖,加快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