宓子实弯腰颤抖的捡起散落在地上的刀具。
旁边一位年轻人犹豫了一下,低声问:“那个……需要帮忙吗?”
“不用不用。”宓子实连忙摆手。
他胡乱将几件工具塞进包里,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操作区,走到角落洗手台,打开水龙头。冰凉的水冲刷着手上的面粉和番茄渍。
他抬头看镜子——头发凌乱,额头沾着芝麻糊,眼神茫然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宓子实回头,是那位做蔗汁啫喱的老师傅。老先生推了推老花镜,欲言又止,最终摇了摇头,背着手走开。
宓子实苦笑,关掉水龙头,用纸巾擦手,转身打算离开。
“小兄弟,别急着走。”一个温和的声音从身后叫住他。
宓子实愣住。
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不远处,约莫三十五岁上下,穿着白色厨师服,袖口挽到小臂,脸上带着善意的微笑。
“坐下来,喝杯茶,顺顺气。比赛结束就别想那么多了。”
他不容分说地引着宓子实往餐厅角落走。两人在一张清静的小桌旁坐下,那人转身进了后厨。
不一会儿,他端出一个托盘——一碟肠粉,晶莹剔透,能看见里面的猪肉馅和葱花,旁边配着一小碗酱油,碗里浸着葱段和姜片。
“刚忙完,吃口热的。我做的肠粉,尝尝。”他把托盘放下,在对面坐下。
“谢谢。”
宓子实拿起筷子,夹起肠粉送入口中,咀嚼。他吃了两口,端起旁边那碗酱油,喝了一大口。
他被呛得差点咳出来,整张脸皱起。勉强咽下去,抹了抹嘴,小声嘀咕:“味道是挺好……就是这肠粉有点淡,配套的汤也太咸了点,希望下次能淡些。”
那人被另一头的工作人员叫了一声,起身过去说话。回来时正好听到这句嘀咕,目光落在原封未动的肠粉和少了一截的酱油碗上,表情变得古怪,嘴角抽了抽。
“小兄弟……那碟……酱油……”他的声音发颤。
宓子实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脑子里嗡的一声,腾地站起来,脸涨得通红:“哦!那个是蘸料啊!我还以为是送的汤……不好意思!实在不好意思!”
那人看着宓子实手足无措的样子,愣了足足三秒,突然噗嗤一声笑出来。他摆摆手,重新坐下,笑得肩膀都在抖。
“没事没事,下次……注意区分就好。”他好不容易止住笑,指着那碗酱油,“这酱油是用头抽加了葱姜、冰糖和少许香料熬的,单喝确实咸。得配着肠粉的清淡,才能引出彼此的鲜甜。”
宓子实讪讪坐回去。
那人喝了口茶,顿了顿:“对了,你就是那个宓子实吧?刚才那位周师傅,可是我们这行里出了名的手艺硬、脾气更硬。能让她这么失态的,可不多见。”
宓子实抬头:“啊?您也认识我?”
那人模仿他的语气:“哦,怎么你还认识我?”他笑了,“没有没有,我也只是听人提起过你,刚才的比赛我也看了些。”
宓子实挠头:“哎哟,那看来我也是大名人了。”
“没有没有,只不过就是你上次比赛还赢了,我那位朋友就是……”
“哦,那个啊!”宓子实连忙解释,“其实那个是我姐姐出的主意,跟我没什么关系啦!我就是个执行的!”
“哦?姐姐做的?太谦虚了吧?”
“哎呀,这我又能做什么?笨手笨脚的。”
那人看着他,眼神深了深,面上不显,只是笑着给宓子实添茶。
宓子实没察觉,自顾自说下去:“没有啦,她之前还拿过第一啦,那时候只是人家没跟你说而已吧?”
“见笑见笑。”
两人又闲聊几句。
“小兄弟手法看着有基础,也是厨师?”
宓子实摆手:“夸张了夸张了,就是开个小店糊口。”
“哦?店名叫什么?有空我去尝尝。”
“实香炸鸡店。”
空气安静了两秒。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,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,眨了眨眼。
“……炸、炸鸡店?”
宓子实点头:“对啊。就在西街那边,开了三年了。招牌是香辣鸡翅和芝士爆浆鸡排,最近还在试蒜香酱油味的。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——对面男人的表情已经彻底失控了。那人的嘴唇动了动,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,放下杯子时手有点抖。
远处有人喊:“林师傅!”
他应了一声,对宓子实露出歉意的笑:“抱歉,有点事要处理。你慢慢吃,不够再叫我。”
他起身离开,脚步有些飘忽。
宓子实看着他的背影,又看看桌上的肠粉和酱油,夹起肠粉,小心翼翼地蘸了点酱油,送入口中。
正吃着,一道阴影落在桌旁。
宓子实抬头。一个男人站在桌旁,约莫三十五岁,穿着浅灰色西装,发型一丝不苟,戴金丝眼镜,面带微笑。
“您好,宓先生。我刚才观看了比赛,您的料理……很有冲击力。”他礼貌地递上名片,口音带着异国腔调,但中文流利。
宓子实接过名片,上面印着:竹月日本料理店,主厨·山本健一。
“我们店正在寻找有实力的厨师进行交流比赛,不知您是否有兴趣?”山本健一语气诚恳。
宓子实警惕地看着他:“你不是本地人吧?”
山本健一坦然一笑:“是的,我来自日本,在本地经营这家日料店已经五年了。比赛很简单,就是各自制作一道料理,让店内随机挑选的顾客品尝评判,优胜者有一些奖金。”
宓子实听到“奖金”二字,眼睛亮了一下,又强行压下,故作矜持道:“哎呀,其实我也不是为了钱,就是单纯喜欢交流学习。”
山本健一笑意加深。他从西装内袋掏出一张对折的纸,展开放在桌上——宣传单,奖金数额印在最显眼的位置。
宓子实的喉结动了动。
山本健一将名片轻轻推到他手边:“期待您的光临。具体细节,名片上有地址和电话,随时欢迎咨询。”
他微微欠身,转身离开,步伐从容。
宓子实盯着名片和宣传单。林文斌处理完事情回来了,看到宓子实对着名片发呆,又瞥见桌上竹月料理的宣传单,眉头微蹙。他在对面重新坐下。
“小兄弟,那个山本……”他斟酌着开口。
宓子实抬头:“嗯?”
林文斌摇了摇头,换了话题:“肠粉还合口味吗?”
“好吃!特别好吃!刚才是我太冒失了。”宓子实真心实意地说。
林文斌笑了:“喜欢就好。以后想吃随时来,我给你做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会儿,气氛缓和。临走时,林文斌送他到门口。
“小兄弟,手艺这条路,有千万种走法。周师傅性子急,说话冲,你别往心里去。但她说的话……有些也不全错。”他的语气郑重。
宓子实愣住。
林文斌拍拍他的肩,语气复杂:“传统需要尊重,但也不是铁板一块。你的路子……野了点,但确实让人印象深刻。好自为之。”
宓子实点头道谢。
宓子实推门进来时,宓晓笑正趴在柜台后刷手机。天已经黑了。
“怎么样弟?去那边屠杀早茶界了吗?”她抬起头,眼睛一亮,跳起来凑到跟前,“是不是把他们全震傻了?有没有人跪下来求你收徒?”
宓子实瘫在椅子上,有气无力地说:“早就杀疯了……可惜没拿第一,明天早茶自由没了。”
宓晓笑戳了戳他脑袋:“尽胡说!谁图你早茶了?想吃明天姐请你!快说说,比赛怎么样?有没有遇到特别厉害的人?”
宓子实简单讲了讲过程,跳过了周留艳摔东西那段。讲到自己的番茄花胶饺和爆浆芝麻卷时,宓晓笑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番茄配花胶?你怎么想的啊!”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,“还有爆浆芝麻卷?你当这是芝士鸡排呢?”
宓子实无奈道:“不然怎么办?我又不会做那些正经茶点。”
“好好好,我弟最厉害了。”宓晓笑揉乱他的头发,忽然注意到他手里捏着的东西,“嗯?你手里拿的什么?”
宓子实把名片递过去。宓晓笑接过,凑到灯光下看。
“竹月日本料理……哦,日料店啊。”她撇了撇嘴,“这种比赛有什么意思?不就拼个刀工,摆个盘子,东西都是生的冷的,味道全靠酱油芥末。”
她越说越不屑:“随便从大街上拉个人培训两天都能上,切切生鱼片,捏捏饭团,摆得好看点就行了。根本显不出真本事,跟咱们中餐的煎炒烹炸炖煮焖溜没法比。”
宓子实认真地说:“姐,话不能这么说。日料里面门道也多着呢,对食材新鲜度、刀工精度、调味平衡甚至摆放的时序都有讲究,没那么简单。”
宓晓笑狐疑地看着他:“你咋突然这么懂?以前让你陪我去吃寿司你都嫌生冷。”
宓子实话头一滞:“我……”
“该不会——是冲着奖金去的吧?”宓晓笑拖长声音,眼睛眯起来。
宓子实脸一热,扭开视线:“……我去洗澡了。”
他抓起背包就往楼上冲,身后传来宓晓笑的哈哈大笑。
宓子实擦着头发从楼上下来时,宓晓笑坐在柜台后,手里翻来覆去地看着名片。
“你真想去?”她抬起头。
“还没决定。”宓子实说。
宓晓笑把名片放在桌上:“想去就去呗。反正闲着也是闲着。”她顿了顿,眼神忽然认真起来,“不过——日料店那种地方,规矩多,讲究多。你这种野路子去了,别又把人家的酱油当汤喝。”
宓子实脸一红:“姐!”
宓晓笑笑着摆手:“好好好,不说不说。”她又补了一句,“但说真的,如果要去,就好好准备。别给咱们中餐丢人——虽然你好像也不算什么正经中餐代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