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半个小时 ,陈师傅清了清嗓子,正准备走到台前。
周留艳忽然上前一步,笔直得站在原地。
“陈师傅,各位评委,我有一个建议。”
全场目光聚焦过去。
“如果第二轮依然是指定菜品,或者像第一轮这样宽泛的‘拿手点心’,难免会有选手取巧——比如,继续模仿他人的成功思路,或者干脆重复制作自己第一轮的菜品,稍作改良便交差。这固然合规,但对于旨在交流技艺、评判真实功底与创意的比赛来说,难免流于表面,缺乏区分度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掠过宓子实的方向,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。
“为了更好、更公平地展现每位选手的独立思考与独特技艺,我提议:本轮比赛,所有选手必须制作不同品类的点心。采用‘先呈递者锁定’原则——第一位完成并正式呈递的选手,其所制作的点心品类即被锁定,后续选手不得再制作相同品类的点心。若想做的品类已被锁定,则必须现场更换思路。”
大厅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。
几位评委迅速低声交流。陈师傅捻着胡须,微微颔首。
“周师傅的提议确有道理。避免同质化,逼迫大家拿出真本事,更考验急智与底蕴,也能让比赛更具观赏性和悬念。”
他看向其他评委,见无人反对,朗声道:“好,那就依周师傅所言。本轮主题不变,仍是制作一道拿手广式点心,但需遵循唯一性原则。现在开始准备,限时六十分钟。”
计时器亮起。
“计时开始。”
宓子实扶住操作台,脸色发白。
“天塌了。”
周留艳径直走向食材区。她取了荸荠、陈皮、甘草、桂皮、丁香、豆蔻、红糖、白醋、生抽、老抽、玫瑰露酒。
旁边一个选手眯起眼睛,低声对同伴说:“她这是要现场调制喼汁?”
“喼汁?现在茶楼都用现成的了。”
“真正的古法喼汁,用料繁杂,熬制费时,讲究酸甜咸鲜的复杂平衡。年轻一辈会调的,凤毛麟角。”
陈师傅看到周留艳取的材料,眼中掠过一丝赞赏。
“哦?要现场调制喼汁?这可是考验真功夫了。”
周留艳回到操作台,立刻处理荸荠,去皮切碎。将各种香料按比例称好,用纱布包成香料包。升起小锅,下红糖和少量水熬成焦糖色,加入清水,放入香料包、陈皮、荸荠碎,以及酱油、醋、玫瑰露酒,大火烧开,转小火熬煮。她全神贯注,不时搅拌、品尝、微调。
另一边,宓子实在原地打转,额头冒汗。
“怎么办怎么办。”
他看向其他选手。有人在擀虾饺皮,有人在准备烧卖馅,有人在处理萝卜准备做糕。
他冲向物料区,拿走最后几片干荷叶,取来糯米、鸡肉丁、香菇、咸蛋黄。回到操作台,手忙脚乱地淘米、泡发香菇、切鸡丁,把馅料拌在一起调味。用荷叶把拌了馅料的糯米包裹起来,用棉线捆扎。几个糯米鸡包裹得歪歪扭扭,大小不一。他把糯米鸡塞进蒸笼,开大火。
等待蒸制时,他焦躁的目光在操作台上扫视。
他瞥见调料区角落有一个小小的透明保鲜盒,里面是马苏里拉芝士碎。
他盯着那盒芝士,愣了几秒,扑过去拿了起来。打开蒸笼,热气扑面。他拆开一个糯米鸡,用勺子往热腾腾的糯米表面铺上一层厚厚的马苏里拉芝士碎。将这个被芝士覆盖的糯米鸡放入旁边的烤箱,调到高温,短暂炙烤。
几十秒后,芝士融化,变成淡金色,表面泛起气泡。
宓子实端着盘子,表情心虚。
“不管了,死马当活马医。唯一性是吧?我这个绝对是古往今来头一份。”
六十分钟到了。
周留艳端上一碟切成菱形块的千层萝卜糕,旁边一小盅琥珀色的喼汁。
陈师傅夹起一块萝卜糕,轻轻蘸取少许喼汁,送入口中。咀嚼之后,眼中露出赞叹。
“萝卜糕绵软入味,火候恰到好处,油煎的焦香与萝卜的清甜相得益彰。而这手自制喼汁,更是点睛之笔,或者说,是灵魂所在。风味古正醇厚,酸甜咸鲜层层递进,最后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草本回甘,将广式点心的韵味体现得淋漓尽致。能在这个年纪掌握并完美复现这道几乎失传的老派酱汁,周师傅家学渊源,功底深厚,佩服。”
其他评委点了点头。
宓子实端着芝士焗糯米鸡放在评审台上。
全场出现短暂的寂静,随即窃窃私语涌起。
胖师傅眨了眨眼:“这是糯米鸡?上面这是芝士?”
宓子实硬着头皮说:“是,芝士焗糯米鸡。”
评委们面面相觑。陈师傅挑了挑眉,示意试吃。
胖师傅用刀叉切下一块。芝士拉出长丝,他费力扯断,盯着叉子上的混合物犹豫了一下,送入口中。他的表情变了——先是困惑,然后是惊讶,接着停顿沉思,最后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。
“这卖相倒是挺有冲击力。糯米软糯,馅料咸香,这是基础。但是这融化的芝士,它提供了一种非常浓郁的奶香和黏稠的、略带韧性的口感,意外地包裹住了每一粒糯米和馅料,形成了一种全新的、类似奶香焗饭但又带有荷叶清香的复合体验。它完全破坏了,或者说颠覆了糯米鸡应有的清爽粘糯、以米香和馅料原味为主的口感架构。但是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但是,它创造了一种新的、令人印象深刻的、甚至有点上头的味道组合。你说它不正宗,不传统,没错,简直离经叛道。但比赛规则是拿手点心且唯一性。这道点心,毫无疑问是唯一的,独此一家,别无分号。而且抛开成见,它居然不难吃,甚至有种笨拙的、横冲直撞的、让人莫名想再试一次搞清楚到底怎么回事的古怪魅力。”
另一位评委也切了一块品尝,皱着眉慢慢吃着。
“我同意。从传统点心鉴赏的角度,这简直是一场灾难。但从创意和制造记忆点的角度,它成功了,成功得让人无法忽视。这种搭配大胆到近乎荒谬,执行也粗糙,但偏偏在美味和新奇感这两个最底层的饮食逻辑上,它歪打正着地站住了脚。这种感觉很矛盾。”
陈师傅对比着两道点心,沉默了很久,缓缓开口。
“周师傅的作品,是殿堂级的传承。技艺、心思、底蕴、对传统的理解与再现,都无可挑剔,是我们可以拿来作为教材的标杆。它代表着高度和深度。”
他的目光移向那道芝士拉丝的糯米鸡。
“而这位选手的作品,是街头巷尾的意外惊喜。它不讲道理,打破常规,无视框架,但偏偏用一种最直接、甚至粗暴的方式,组合出了具有冲击力的味道。它代表的是另一种维度的可能性和突破性。”
他看向其他评委。
“本轮比拼,严格来说,维度已经不同了。若论技艺深度、正统性与完成度的完美结合,周师傅胜出无疑。但若论突破性、独特性,以及引发的讨论与思考,这道芝士糯米鸡确实令人无法忽视。甚至从比赛观赏性和话题性角度,它贡献了最大的变量。”
评委们低声激烈讨论,在评分板上写下分数。
主持人宣布结果。
“第二轮最终加权综合得分——宓子实选手,以微弱优势胜出。”
周留艳僵在原地。
她缓缓转过头,看向评审台上自己那盅喼汁,又看向旁边那盘还剩一些的芝士糯米鸡。她的胸口剧烈起伏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握着拳的手指捏得发白。
她没有说话,没有摔东西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周身散发着低气压。
然后她一言不发,开始默默地、动作僵硬地收拾自己的工具。每收起一把刀、一个碗,动作都沉重而缓慢。
宓子实远远看着她收拾的背影,后背冷汗浸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