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后日头高悬，暖光铺洒在连绵群山之间。悠长厚重的钟声层层荡开，响彻太玄宗云霄、太清、杂役诸峰。新晋弟子纷纷收了嬉闹，步履匆匆赶往山心的传功大殿——这是众人入宗以来，第一场三峰同聚的启蒙大课。
临崖石台上，云婉滢麻利收好手中玉简，抬手拍了拍衣襟，催促道：“快快走，马上开课了，可别迟到惹师长不快。”
苏临欢缓缓收拢手中折扇，眉眼悠然，浅笑着摇头：“宗门素来宽厚授课，不必这般心急。”
“你心态稳得住，我可不敢松懈。”云婉滢快步前行，一路不停打量往来同门，“今日所有新人齐聚，正好瞧瞧大家的气度修为。”
二人并肩而行，沿途人影交错，笑语此起彼伏。不多时，巍峨古朴的传功大殿便矗立眼前。殿宇飞檐翘角，梁间绘满古奥符文，四壁嵌着千年护殿阵纹，一踏入殿门，醇厚温润的灵气便扑面而来，涤荡周身疲惫。
太玄宗规矩森严，传功大殿座次划分泾渭分明：殿中核心主区为内门弟子专属，大殿东侧席位落座外门弟子，最末尾光线偏暗的角落，则是杂役峰弟子的位置。入门首月，三峰新徒统一同堂受教。宗门恪守“先正心性，再修术法”的准则，待一月心性试炼结束，才会依照各人资质、道心高下，重新划分修习区域，传授对应正统功法。
苏临欢与云婉滢身为外门弟子，径直走向东侧席位落座。云婉滢天生好动，坐不安稳，一双眼睛滴溜溜转，对殿内一切都倍感新鲜。
片刻后，两道清逸身影走入大殿，径直朝着殿中主区走去。青衫束腰、身姿挺拔的是墨玄寂，他身侧同行的少女身着淡绿罗裙，气质清泠孤静，眉眼间自带疏离之感，正是楚灼烟，二人皆是内门弟子。
云婉滢并不认得二人，只是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苏临欢，压低声音惊叹：“不愧是内门弟子，气度果真与众不同。”
苏临欢没有应声，抬眸遥遥相望，与墨玄寂的视线在空中相接。墨玄寂眼底漾开一抹暖意，唇角微扬，轻轻颔首示意。苏临欢亦含笑点头，二人无需言语，默契自生。
视线交汇过后，苏临欢的目光悄然向后飘去，落在大殿最尾端的杂役峰席位。那片区域空空荡荡，不见半个人影。他持扇的指尖微微一顿，眸底笑意淡去几分，视线短暂停留后缓缓收回，心底暗自纳罕。
这一丝细微的异动藏得极浅，身旁只顾着东张西望的云婉滢粗线条惯了，半点也未曾察觉。
楚灼烟目光平视前方，心神沉静，并未留意周遭细碎动静，与墨玄寂一同在内门主区安然落座。
殿内人声渐渐平息，高台之上传来沉稳的脚步声。一名身着青灰锦袍的长者缓步登台，身姿端凝，眉目深邃，周身萦绕着沉厚如山的气场。
此人便是太玄宗德高望重的传功长老——温景明。
他在宗门供职数十载，修为精深，博通典籍，专职掌管全宗弟子启蒙授课、功法传习与心性考核，地位尊崇。由他亲自为新晋弟子开讲第一课，足见宗门对本届新人的看重。
满堂弟子瞬间敛了所有声响。内门、外门、杂役三峰众人齐齐整衣起身，躬身拱手行礼。内门弟子身姿挺拔、举止从容；外门少年少女神态鲜活，礼数周全；殿尾零星几名杂役弟子则微微敛着身形，多了几分拘谨谦卑。整齐的问候声在殿宇梁柱间悠悠回荡：“长老安好！”
温景明立于法台中央，目光徐徐扫过殿中内门主区、东侧外门席位、殿尾杂役角落，微微颔首，沉声道出一字：“嗯。”
待众人依次归座，整座大殿落针可闻。温景明抬手轻捋颔下长须，语气庄重而平和，自报身份：“本座温景明，宗门传功长老，执掌本届所有新晋弟子的启蒙课业。太玄宗入门，以修心为立道根基。接下来一月，无论内门、外门，亦或是杂役峰弟子，皆由我讲授入门道典，打磨心性，稳固道途。”
话音稍顿，温景明声线愈发沉浑有力，字字落地有声：“入我太玄宗，第一要义，并非吐纳引气，亦不是钻研术法。常言道，欲修仙道，先修人道；欲炼仙身，先炼本心。心术不正，纵使天赋卓绝，终究行之不远，极易误入歧途。”
一番话语落下，大殿内鸦雀无声，所有人都凝神聆听。
温景明抬手示意众人取出晨间派发的玉简：“诸位手中典籍，便是宗门启蒙道书。此书不重招式功法，通篇皆是炼心养性之学。收敛浮躁杂念，稳住自身灵台，便是你们眼下最要紧的功课。”
他神色添了几分郑重，补充道：“在此告知诸位，三日之后，殿中将举行心性试炼。试炼以灵台定力、道心纯粹度为评判标准，唯有沉心受教、顺利过关者，方能修习宗门正统功法。心性不坚者，即便天资出众，也无缘接触高阶道法。”
此言一出，殿内顿时响起细碎的议论声。弟子们交头接耳，有人面露期待，也有人暗自忐忑。
温景明见状，缓缓抬起右手虚按两下。一股温润的气场四散开来，嘈杂声响顷刻平息，大殿重归静谧。
待全场安定，他朗声发问：“想必不少人心存疑惑，本座便问一问诸位，天下宗门皆将修心放在首位，其中缘由，谁能作答？”
殿内一片静默。众人面面相觑，有的低头蹙眉思索，有的面露茫然，一时无人率先应声。
片刻后，东侧外门席位上，苏临欢缓缓起身，拱手行礼，姿态恭谨从容。
温景明目光落去，微微颔首：“这位弟子，你且说说看法。”
“弟子拙见。”苏临欢朗声道，“世人皆被七情六欲缠身，又受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五毒侵扰。心绪纷乱，则灵台难安，修行自然寸步难行。唯有降服妄念，坚守本心，方能踏稳漫长的修仙之路。”
温景明眼中掠过明显的赞许，抬手示意他落座：“见解通透，深得道旨。”
他顺着这番回答，徐徐讲解，不再一味长篇说教，话语间不时扫过台下众人：“正如这位弟子所言，凡血肉生灵，生来便有七情六欲。喜、怒、哀、惧、爱、恶、欲七情缠神，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六欲扰心，杂念丛生，道基便无从稳固。”
“而贪、嗔、痴、慢、疑五毒，更是修行路上最大的阻碍。贪念滋生，便会无休止追逐外物；嗔念翻涌，便会戾气缠身，失却平和；执着一念，便会困于原地难以精进；心生傲慢，便闭目塞听，止步不前；疑虑不散，便无法笃信道心。”
温景明言辞恳切，将心魔隐患一一剖析：“七情六欲与五毒杂念一旦彻底掌控心神，轻则修为停滞不前，重则走火入魔，伤及自身。故而宗门开篇不讲术法，先授炼心之道，便是要教你们学会掌控心绪，斩断虚妄牵绊。”
话音刚落，东侧席位传来一阵轻响。心性跳脱的云婉滢按捺不住，起身拱手，一双杏眼满是懵懂困惑：“长老，弟子有一事请教。既然七情六欲与五毒皆是修行牵绊，为何众生生来便背负这些执念？天地开辟仙途，为何不赐世人一颗清净本心，反倒要让我们在杂念之中苦苦求索？”
少女直白的提问，说出了满堂多数弟子的心声。大殿瞬间静了下来，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向高台。
温景明望着眼前活泼的少女，并未因其提问浅白而心生不耐。他眸光转向殿外悠悠云天，语调变得缥缈悠远，似在阐释天地至理：“天地阴阳相生，明暗相伴。凡尘肉身由天地精气凝聚，有形体便有感知，有感知便会生出情绪。七情六欲并非天降灾祸，而是生灵与生俱来的本源根性，一如春风夏雨，皆是自然大道。”
他收回目光，声音沉幽：“至于五毒，从来不是外界强加的枷锁，而是人心自蔽。本心澄澈坦荡，妄念便无处滋生；眼界狭隘、执念缠身，才会一步步被杂念左右。”
“我等修心，绝非要斩尽七情、灭绝六欲。真正的大道，是做到情不乱神、欲不迷心。守住灵台清明，在凡尘杂念中站稳脚跟，方能一步步踏向更高境界。”
一番解读玄奥与通俗相融，台下众人听得似懂非懂，殿内再度陷入沉思。殿顶符文微光轻轻摇曳，流转的灵气缓缓拂过每一片席位。稍作停顿后，温景明继续授课，拆解玉简之中静心守神、稳固灵台的具体法门。
殿中众人各怀思绪，神态百态各异。
内门席位上，墨玄寂端坐凝神，细细咀嚼堂上所言。他天性淡泊，俗世牵绊本就稀少，寻常贪嗔痴念几乎难以近身，这些道理于他而言并不晦涩。心神思索之际，他指尖下意识抚上腰间短笛，指尖在笛身轻轻一触，又缓缓收回，依旧端正坐姿，认真听讲。
身侧的楚灼烟蹙眉沉思良久，清冷的眉眼间带着几分独有的思辨。她微微侧首，压低声音轻声问道：“七情六欲既是众生与生俱来的本性，这世间，当真有人生来便心无杂念、六根澄澈吗？”
墨玄寂闻言一怔，眸光微动，当即陷入沉吟。他行走世间多年，见闻颇多，却从未见过天生便断绝七情六欲的人。这个问题刁钻难解，他思索片刻，终究不知如何回应，只能默然静坐。
二人低声论道的小动作，终究没能逃过温景明的双眼。他停下讲解，目光落在二人身上，语气平和：“两位弟子，可是心中存有不解？”
突如其来的问询，让两人皆是一滞。楚灼烟定力过人，肩头只是微不可察地一僵，随即敛神起身行礼；墨玄寂也迅速收束思绪，端正身姿。
“回长老，弟子心中有惑，方才贸然私语。”楚灼烟神色坦然，垂首行礼，“斗胆恳请长老指点。”
温景明抬手：“但说无妨。”
“方才听闻长老言道，七情六欲是众生本源根性。”楚灼烟声音清亮，条理分明，“弟子不解，世间是否真有人生来便心境通透，完全不被七情六欲侵扰？”
温景明颔首，语调依旧悠远：“但凡拥有血肉形骸的生灵，生来便有感知心绪，无彻底断绝七情六欲之人。”
他目光扫过全场，继续说道：“世人眼中的清净，分为两种。其一为天性淡漠，心绪起伏微弱，看似无欲无求，实则本心感知仍在；其二，便是后天苦修所得。所谓炼心，便是在七情六欲之中磨砺定力，任外物纷扰，自身灵台始终不动。”
“五毒杂念亦是同理，念头本无善恶，关键在于驾驭之人。被执念裹挟，便是缠身心魔；借执念砥砺道心，便可化作前行的动力。这，便是炼心的真正意义。”
话语落毕，台下众人若有所思，大殿重回安静。
殿末光线晦暗的杂役峰席位之中，沈衍辞孤身静坐。长老的每一句话，都清晰入耳，往昔漂泊求道、资源匮乏、步履维艰的岁月尽数涌上心头。当初执意拜入太玄宗，他何尝不是贪恋这里安稳的修行环境与丰厚资源？心底那股不甘卑微、渴望出人头地的念头，更是日夜萦绕……“我这个也算贪吗？”他袖下十指紧紧相扣，指节微微泛白，垂落的长睫遮住眼底翻涌的情绪。周身气息愈发内敛，将满腹心绪死死压在心底，只余下一副沉静模样，默默听着讲道。
光阴缓缓流淌，新鲜劲儿彻底散去后，不少弟子都渐渐松懈下来。云婉滢更是坐不住了，眼皮耷拉，身子轻轻晃动，她偷偷侧头看向苏临欢，对着他无声嘀咕：“道理听得脑袋发胀，何时才能修习实打实的功法？”
苏临欢见她一副百无聊赖的模样，眼底漾起浅淡笑意，抬手用折扇柄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，示意她安分听讲。
两时辰转瞬而过。
温景明收起手中典籍，缓缓结语：“炼心之道，不在于口舌争辩，而在于朝夕自持。心性虚实，三日之后的试炼之上，自有分晓。”
他抬眸朗声问道：“谁愿意上前，演练今日所学的静心法门，供诸位同门参考观摩？”
殿内一片迟疑。一众新徒初习炼心之法，心神尚且浮躁，唯恐演练出错惹人笑话，一时间无人应声。
云婉滢立刻来了精神，压低声音撺掇身旁的苏临欢：“快去快去！你方才作答精妙，演练定然也不差！”
苏临欢挠头含笑：“我就不去献丑了嘿嘿。”
话音刚落，正中内门席位，青衫身影缓缓起身。墨玄寂拱手行礼，语声温和：“弟子愿一试。”
满堂目光尽数汇聚向高台。他缓步登台，立身站定，凝神静气。没有刻意造势，周身灵气自然而然缓缓萦绕开来，周遭的喧嚣仿佛被温柔隔绝，一派悠然天成。整套静心法门施展开来，行云流水，从容有度。
温景明颔首赞许：“本心安稳，守心有度，实属难得。”
墨玄寂躬身行礼，缓步退回席位。
紧接着，楚灼烟起身登台。她凝神的刹那，一层淡淡的清寒气息向外散开，身周气流随之凝滞，外界纷扰尽数被隔绝在外。她的静，是孤冷坚韧的固守，与墨玄寂的温润淡然截然不同。一柔一冷，两种心境、两种风骨，看得台下众人若有所悟。
待她退下高台，温景明再度环视全场：“还有哪位弟子愿意一试？”
殿内有人心生跃动，有人依旧胆怯，也有人低头默默沉淀心绪。
一堂炼心大课就此落幕。众人同听一道法理，可天生心性、后天阅历、心中牵绊早已高下暗分。而三日之后的心性试炼，也成了所有新徒心头一道必须跨过的关卡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