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我站在地下二层那面水泥墙前面。
裴济站在我旁边,手里攥着那枚铜钱。
老周站在走廊尽头,对讲机别在腰上。他今天没喝酒,昨晚那半斤二锅头的酒气终于散干净了,但脸色比昨天还紧张。
昨天是被脚印和水渍吓的,今天是被即将发生的事吓的。我没让他走,他是这栋楼的保安队长,这面墙塌了之后,后续的事得有人盯着。
“老周,你往后站点。这面墙封了这么多年,里面什么东西我说不准。万一把你砸了,你那三倍加班费就白给了。”
老周往后退了五步,直接退到仓库门口,手搭在门框上,随时准备往外跑。裴济没动。
我把背包放在地上,从里面把罗盘、铜钱、红线、铜铃一样一样拿出来。铜铃搁在背包最上层,红布包着,昨晚在值班室里给他看过之后就一直没收进夹层。
现在把它拿出来放在墙根下,铃身贴着水泥面,符文凹槽里的朱砂在日光灯下泛着暗红。
“裴济,你祖父埋棺材钉的时候,有没有说过具体位置?”
“只说在墙正中间。具体多深没说。”
“他是不是还往混凝土里加了什么东西?比如黑色的粉末,像是碾碎的磁石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我在这栋楼里起了不下五卦,每次都断在同一个地方。”我把罗盘平端在手里,天池里的磁针正微微偏转,幅度很小但频率很稳,针尖指着墙面正中心那个锈迹斑点。
“正常的混凝土不会让磁针偏成这样,除非里面掺了东西。磁石粉能乱罗盘,也能乱卦。你祖父不光是封了这面墙,他还在混凝土里下了料,专门防我这种人。他要的是陈家的人亲自站到这面墙前面,亲手拔掉他埋的棺材钉,不是靠卦术隔空看穿。你祖父跟陈家较了一辈子劲儿,死了还在较劲儿。”
“那你现在站在这儿了。卦还能用吗?”
“磁石粉干扰的是远程定位,我现在手掌贴着墙,铜钱搁在墙根下,等于零距离起卦,它干扰不了。”
我把铜钱从兜里掏出来,搁在掌心里掂了掂,蹲下来,把铜钱放在墙根下排成品字形。今天不需要报数,不需要画图,这面墙背后是什么我已经知道了。
起卦是为了确认棺材钉的确切位置。
六爻排开,主卦震为雷,变卦雷水解。震卦的象辞是“洊雷,震,君子以恐惧修省”,重复的雷声,震动,君子因恐惧而反省自身。
解卦的象辞是“雷雨作,解,君子以赦过宥罪”,雷雨交加之后云开雾散,君子赦免过错宽恕罪过。从震到解,从恐惧到宽恕,这卦问的是这面墙的结局。
动爻在九四。九四的爻辞是“震遂泥”。雷震动之后坠入泥土。不是雷自己停了,是它被泥土压住了。
震为长子,在裴家就是长子长孙这一支。
裴伯安恨了一辈子,把恨传给儿子,儿子又传给裴济。这股恨像雷一样在裴家三代人胸中炸响,但传到最后,雷坠入了泥土。
裴济没有继续恨下去,他把仇恨压进了这面墙里,又亲手引我来开它。
棺材钉埋在墙正中间,入墙大概两寸深,位置就在那个锈迹斑斑的斑点正下方。
我把铜钱收起来,走到那个锈迹前面,伸出手,用拇指按住锈迹。铁钉已经锈穿了,轻轻一按就碎成了铁渣,锈片扎进指尖,一颗血珠冒出来,疼得我嘶了一声。
血珠滴在地上,正好落在墙根下那枚铜钱的钱面上。铜钱轻轻震了一下,发出一声极细的嗡鸣。
然后背包旁边那枚铜铃自己响了——极清极短的一声,尾音在仓库里拖了好几个来回。
裴济的手指停了。老周往后又退了半步,把手电筒从腰间拔出来握在手里。
墙里面传来一声极沉闷的响动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混凝土深处长长地吐了口气。
然后整面墙开始震动,墙面从中心开始龟裂,裂缝像蛛网一样四散开来,水泥碎块往下掉,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巨响。
我往后退了一步,裴济一把拽住我的胳膊往后拖,他的手指箍在我小臂上,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握整体人甩出去。
墙从棺材钉的位置裂开了,裂缝从正中心四散开来,整面墙在几秒钟之内碎成了一堆水泥块。
尘埃落下去之后,墙后面露出一个很窄的空间,里面有一口薄皮棺材。棺材已经朽烂了,棺盖塌了一半,露出里面的棉被残片和一个极小的头骨。
头骨下面枕着一块青砖,砖上刻着一行字,刀法极深极粗,像是凿子凿的:“裴家幼子,仲远。”
我把那块青砖捡起来,砖很沉,刻字的一面朝上,日光灯照在砖面上,那行字清清楚楚。
裴仲远。这个名字我第一次看到。昨晚裴济在值班室里说他叔公叫裴仲远,当时我只是听进耳朵里。现在这个名字刻在青砖上,搁在我手里,沉甸甸的,每一笔凿痕都像是刚从墙上拔下来的棺材钉,扎在掌心里。
我把青砖放在棺材旁边,从兜里掏出三枚铜钱,排在砖面上。
“裴仲远前辈,陈家第九代,来替陈家还债了。”
然后我从墙根下捡起那枚铜铃,握住铃铛放在青砖正上方,贴着砖面,让铃身直接接触砖面。极清极短的一声震响顺着青砖传进棺材底下。
地下传来一声回应,从地底深处往上走的一声,极悠长极沉闷的响声,像是什么封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散开了。
罗盘上的磁针重新稳定下来,指向正北,纹丝不动。
我站起来,转过身看着裴济。他靠在仓库门框上,手指垂在裤缝旁边。
他看着我身后那口薄皮棺材,看着青砖上那行字,看着地上那枚沾了我血珠的铜钱,沉默了很久。
“墙开了,你叔公的棺材找到了。裴济,你祖父封了这面墙几十年,棺材钉锈成了铁渣,你叔公的头骨枕在这块青砖上等了不知道多少个晚上。现在他听见了。”
裴济没有说话。他从裤兜里掏出那枚铜钱,走到棺材前面,弯下腰,把铜钱放在青砖旁边。然后直起腰,看着那个极小的头骨。
他的手指在裤缝旁边轻轻敲了两下,节奏很慢,两下一组,然后停了。
“我祖父要是还活着,今天会来。”
“你祖父来不了。你替他来了。”
他靠在门框上,肩膀慢慢往下塌了一寸,手指终于彻底停了。
老周站在走廊里,手电筒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,光柱打在地上,映出一小圈白光。
“裴济,墙开了,棺材见了,铜铃也响了。剩下的事你自己收拾。这面墙的碎石让你工程部的人明天来清,棺材先别动,等我挑了立碑的日子再说。你叔公的名字有了,碑文你自己想。想好了告诉我,我帮你订碑。石匠是老熟人,他的字比我的强。”
“碑文我早就想好了。就刻裴仲远,裴家幼子,享年四岁。落款不用刻我的名字,刻陈家第九代。我祖父等的是陈家的人,不是我。”
“行啊,我无所谓。”我把铜铃收回背包,拉上拉链,弯腰捡起地上那枚沾了血珠的铜钱,在袖口上擦干净,串回红绳上。
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他一眼。他还靠在门框上,手里空空地垂在裤缝旁边。
“裴济,你之前坑员工的事自己擦干净。出纳三个月遣散费按N加三,摔伤的小伙子医药费全包,该道歉的当面道歉。别到时候我去给你叔公立碑,你公司在背后被人骂黑心老板,那不叫了结,叫拆东墙补西墙。”
“已经赔了。昨天下午你离开公司之后,我把所有离职员工的赔偿金全部重新核算了一遍,按你说的N加三,每个人多补了一个月。老周我也给他补了三天带薪假。”
“你效率还挺高。行,那我走了。开墙的日子是个好日子,立碑的日子我再挑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我走出仓库,老周跟在我后面,手电筒的光柱在走廊里拉得老长。走了几步,我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,像是铜钱落在木头上的声音。
然后是裴济的声音,很轻,像是说给自己听的。
“叔公,陈家的人来了。”
我抬手晃了晃,没有回头。
背包里那枚铜铃安安静静地躺着,再也没有响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