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斯远放学回家的时候,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、几乎不易察觉的弧度。他自己大概没有意识到,但那种轻快是从脚步里透出来的——书包在背后一下一下地晃,换鞋的动作比平时利索了几分,连上楼梯都是一步两级地往上跨。
奶奶坐在客厅里,手里端着一杯茶,目光从他的背影追着一路上了楼,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。
陈家这位老夫人,眼睛毒得很。自己这个孙子从小就被她和丈夫一手带着,性情比同龄人沉得多,喜怒不形于色是打小练出来的功夫。可今天这孩子的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,她自己养大的孩子,别人看不出,她还能看不出?
不过她没有在饭桌上问。陈家的规矩,吃饭就是吃饭,天大的事也得等放下筷子再说。陈斯远晚饭吃得比平时快了一些,碗筷放下的动作却还是稳的,擦嘴、起身、道一声“太爷爷、爷爷奶奶慢用”,礼数周全,滴水不漏。
直到他快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奶奶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,声音里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从容和慈爱。
“斯远。”
陈斯远脚步一顿,转过身来。
“什么事这么开心?”
这句话问得轻飘飘的,却像一颗石子精准地投进了湖心。陈斯远心里微微一紧,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。他的家教告诉他,被人一眼看穿情绪,是一件不太安全的事情。他从小到大都被教导要沉稳、要内敛、要让人看不透——可前段时间在冰淇淋车里,李明珠一眼就看穿了他不开心。这才过了多久,他又被奶奶看出来了。他的功力就这么不到家吗?
短暂的沉默过后,他放弃了掩饰。在奶奶面前,掩饰本来就是一种不敬。
“奶奶,今天明珠妹妹来上学了,在我们班级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,声音比平时轻了几分,尾音微微上扬,像一片羽毛落下来又弹了一下。
奶奶的眼睛亮了,脸上绽开一个又惊又喜的笑容:“是么?李小五入学就上了四年级?”
“嗯。”陈斯远点头,顿了顿又补了一句,“就是不知道她过两周的考试能考成什么样。”
“这个小丫头,真是厉害呀。”奶奶由衷地赞叹着,眼神里带着一种过来人对天赋异禀的孩子的欣赏,然后又转头看向自己的孙子,目光里多了一层深意,“斯远,你也要加油哦。”
陈斯远迎上奶奶的目光,那股子少年人的自信和骄傲在眼底一闪而过,但他的语气还是稳的,稳得像一棵扎根很深的小树:“我知道,奶奶。我会一直保持优秀的。”
他没有说“我会超过她”,也没有说“我会比她更好”。他说的是“我会保持优秀”——因为他心里清楚,优秀不是跟别人比的,是自己的事。更何况,那个“别人”是李明珠,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让他足够开心了。
真正让陈斯远开心的是,天天都能见面了。
这几年随着他长大,要学的东西越来越多——击剑、马术、语言课、数理强化,奶奶对他的培养计划排得比学校课表还满。他不能像小时候那样动不动就往李家跑了,有时候一周都去不了一次。但现在不一样了,同一个班级,同一间教室,他一抬头就能看见那个小小的人坐在第一排。
李明珠坐在第一排,不是因为她想坐第一排,而是因为她实在太小了。六岁的孩子坐在四年级的教室里,脚还够不到地面,坐在椅子上两条小腿晃来晃去,课桌的高度刚好到她胸口。她是全班个子最小的一个,小得像走错了教室的幼儿园小朋友,可就是这个小不点儿,听课比谁都认真。她的背挺得笔直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黑板,手里握着的铅笔在她的小手里显得格外长,一笔一画地记着笔记,字迹工整得不像一个六岁孩子能写出来的。
开学不到一周,每节课上老师点名表扬的人里,总有她的名字。各科老师看她的眼神,都是捡到宝的那种。
“你们看看人家李明珠,才六岁,比你们小多少?人家是怎么学的?”
这句话在一个月后的第一次月考中,得到了最有力的佐证。
成绩单贴出来的那天,整个年级都炸了。
第一名:李明珠。
那个位置上,已经连续四年写着的名字是陈斯远。从一年级到四年级,整整八个学期,每一次考试,那个“1”后面的三个字从来没有换过。所有人都习惯了,连陈斯远自己也习惯了。优秀是一种惯性,拿第一就像呼吸一样自然,他不会为此特别高兴,也不会为此特别紧张,一切都在掌控之中。
可是今天,那个“1”后面的名字变了。
陈斯远站在成绩单前,看着自己名字前面的那个“2”,忽然觉得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胸腔里升起来。他仔细辨认了一下——不是生气,不是愤怒,不是嫉妒,不是羞愧,也不是自责。这些情绪他全部认识,但此刻没有一种对得上号。
那是一种……兴奋。一种棋逢对手的、血液流速微微加快的兴奋。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暖融融的东西,像是冬天喝了一口热汤,那股暖意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,然后慢慢地弥漫到四肢百骸。
他考了第二名,可他居然在开心。因为考第一的人是她。
李明珠回过头来看他的时候,眼睛里亮晶晶的,嘴角翘着一个得意的弧度,像是在说:看吧,我厉害吧。
陈斯远没忍住,嘴角弯了一下。
从那以后,年级成绩榜的头名就变成了李明珠。偶尔两人并列。但无论如何,前两名的位置始终被这两个名字牢牢占据着,从无例外。彭聿川在第五名到第十名之间浮动,赵叙白在中上游晃荡,而李明谦……嗯,李明谦的成绩单最好别在饭桌上拿出来。
一个六岁的孩子上四年级,每天和他们一起上学放学,一起在食堂吃饭,一起学一样的东西,考出来的分数却让绝大多数人望尘莫及。李明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面镜子,照出了其他人的平凡。
其中最难受的就是李明谦。他每天看到李明珠基本都是一副气鼓鼓的样子,腮帮子鼓得像只河豚。上课老师提问,他还没反应过来题目在问什么,李明珠的手已经举起来了;他还在咬着笔头琢磨公式怎么套,李明珠已经在用三种不同的解法验算了。老师讲的她会,老师没讲的她也会,这让李明谦觉得自己像个陪跑的,而且是被远远地甩在后面的那种陪跑。
几个半大的少年,被一个比他们小三四岁的小姑娘按在地上碾压,说不自惭形秽那是假的。但陈斯远跟其他人不一样——他把这种压力变成了一种追逐的快感。他开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努力,不是为了把李明珠比下去,而是为了让自己配得上做她的对手。
那一年他们五年级。李明珠在第一个学期结束之后,直接跳级上了初中。
消息传来的时候,陈斯远正在道场里练击剑。他握着剑站在原地,半天没有动,汗顺着脸颊淌下来,滴在地板上,砸出一个小小的深色圆点。
他追不上了。
那个小团子一步跨出去,越过了整个六年级,直接上了初一。从此之后便是一骑绝尘的局面——她在前面飞速奔跑,他在后面被那个比自己小将近四岁的妹妹远远地甩在身后,连背影都快看不清了。
说不失落是假的。但更多的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情绪——骄傲?欣慰?好像都有,又好像都不准确。他只是觉得,那个当年在他怀里发抖的小糯米团子,现在飞得比谁都高,这件事本身就很了不起。
后来有一次,李明珠问过家里,自己能不能出国读书。她问得很平静,语气里没有撒娇也没有恳求,只是单纯地想知道这个选项是否存在。
答案是不可以。
李家的背景摆在那里——父亲在要职,舅舅也在要职,以她的身份,出国不是一个简单的决定。更重要的是李妈妈不能跟着出去,而一个才十岁的女孩子,独自在国外求学,没有家人在身边照顾,李妈妈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。综合考量下来,最后的决定是留在国内。
李明珠听完之后,点了点头,什么都没再说,平静地接受了。
她从来不是一个会哭闹的孩子。想要的东西得不到,她不会撒泼打滚,只会安静地点点头,然后把那扇门轻轻地关上,不留一点缝隙。
但陈斯远知道她心里是遗憾的。
那遗憾跟国外的空气没有关系,跟自由女神像和伦敦桥也没有关系。她向往的是国外的图书馆——那些大部头的学术著作,那些只有顶级大学图书馆里才有的原版书籍,那些在国内根本找不到的资料和文献。她的求知欲远远超过了身边能提供的资源,这才是一个天才真正的孤独。
照她这个速度,再过一两年就能上大学了。可即便是少年班,让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进大学,也实在不符合青少年身心健康发展的规律。家里犹豫再三,最终还是选择让她缓一缓。
所以李明珠读了一次高二。
然后又读了一次高三。
读高二的时候,她十三岁,陈斯远他们终于又和她坐在了同一间教室里。她回来的时候,几个哥哥已经是高三的准考生了,教室里弥漫着备战高考的紧张气息,每个人的课桌上都堆着小山一样的复习资料。而李明珠坐在第一排,面前也摆着一摞书——不过她看的不是高三的课本,而是大学的专业教材,全英文的,封面上的单词陈斯远有一大半不认识。
高中的知识她早在两年前就已经学完了。现在坐在教室里,不过是陪着他们一起走完这最后一段路,然后一起上大学。
陈斯远他们在听课,李明珠在自学大学课程。同一个教室,同一个老师,完全不同的两个世界。
高三那一年,李明珠已经不再是小团子了,但在一群十七八岁的少年中间,她依然是那个最小的小豆芽菜——纤细,白皙,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是误闯进高年级教室的初中生。可是这个小豆芽菜的名声,在整个学校早就传遍了。
于是李明珠的课桌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项功能:中转站。
陈斯远的抽屉里隔三差五就会多出几封信、几份礼物、几盒巧克力。不止是他,彭聿川也收过,赵叙白也收过,李明谦更是收到过——别人拜托李明珠转交给自己哥哥和其他三人的情书和礼物,这让李明谦每次都想把那些信直接扔进垃圾桶。但最后那些信和礼物还是会被送到李明珠面前,因为她说过,别人写的东西,不看就丢掉,不太礼貌。
可是每次李明珠拿到这些东西的时候,脸上的表情都是一模一样的:困惑。
那种困惑是真诚的,毫无表演成分的。
她低着头看着手里的信封和礼物盒,眉头微微皱起,像是在解一道题目条件不够充分的数学题。然后她会抬起头,用那双清澈的眼睛看着面前的几个哥哥,认认真真地问——
“哥哥,她们为什么让你们帮忙解题?你们学习也没有我好。”
空气安静了一秒。
赵叙白第一个没绷住,笑得蹲在地上直捶腿。
李明珠完全没有get到笑点在哪里,反而更加困惑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“题目”,又抬头看了看笑成一团的几个哥哥,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:“还是我讲得太复杂,她们没听懂?”
她居然在反省自己的讲题技巧。
陈斯远站在旁边,看着李明珠一本正经地复盘自己“讲题失败”的原因,忽然觉得有一股无名火在心里慢慢地烧起来。不是对李明珠——她什么都不知道,她是真的不懂。他是对那些源源不断往她手里塞东西的人。她才十三岁,一门心思扑在学习上,对人情世故一窍不通,这些人一遍一遍地来打扰她,烦不烦?
他决定处理一下这件事。不是粗暴地拦下来,而是用一种更温和、更彻底的方式,让那些人知难而退。至于具体怎么做,他还没想好,但他觉得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。
“呆瓜。”李明谦在一旁翻了个白眼,语气里全是恨铁不成钢的嫌弃。
“那是麻瓜?”李明珠马上抬起头,眼睛亮了一下,认真地给李明谦科普起来,“《哈利波特》里不会魔法的人叫麻瓜。”
李明谦看着自己这个智商超群但情商感人的妹妹,张了张嘴,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。
“……说你这个小呆瓜。”他最后只能无力地重复了一遍,眼神里的嫌弃已经变成了一种无奈的绝望。
李明珠歪了歪脑袋,显然还是没有理解自己呆在哪里。但她并不在意,低下头继续看她的大学教材去了。
唯一让陈斯远觉得安慰的事情是——她和他会一起读的大学。
这一次,他们之间没有跳级的差距,没有年级的差距,她不会再绝尘而去地跑掉,他也不用再在后面追赶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。
她十四岁,他十八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