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乐罐滚了一圈，撞到墙角停下了。任杰看着手里的平板，屏幕上还有七条没处理的审批记录，全都显示“待复核”。他没动，只是推了下眼镜。
过去六小时，十三个站点的物资申请都没批下来。不是被拒绝，也不是延后，就是卡着。以前不会这样，命令一下就执行了。现在连换个净水滤芯都要开会讨论。
他调出最近48小时的数据，一条条看响应时间。南线战区的装甲板晚到了四十七分钟；东欧七号站的防寒服在审批那里停了两个小时才通过；澳洲那边最严重，三次申请都被卡住，理由都是“资源优先级不够”。
不是系统问题。系统正常，网络也通，备用线路也没启动。问题出在人身上。
他把那七条记录标红，存进档案。然后在自己的笔记里写了一行字：“要建一个信任损耗的评估模型。”写完就没再管，没设提醒，也没分类，就让它挂着。
他知道现在不能急。上一回的流言已经传到三个大区了，下面的人开始私下抱怨。这时候解释没用，越说越乱。删消息也不行，别人会觉得你在压事。他只能等，看这事情能发展到哪一步，看谁在犹豫，谁在观望，谁已经在打别的主意。
主控室灯还亮着，通讯面板时不时跳出几条常规汇报，表面看起来一切正常。但任杰知道不对劲了。回复变慢了，说话变客气了，连平时用的暗语都换了。“老地方”变成“指定区域”，“照常走”变成“按流程报备”。听着规矩，其实是划清界限。
林婉儿做完今天的联络任务，北欧航线的资源争议也处理完了。她摘下耳机，耳钉在灯光下一闪。她眼前还留着刚才看到的数据——南方战区伤亡率37%，自己这边是8%。这两个数字不只是风险差别，也让人心里有了想法。她把记录加密存好，手指在板子上停了几秒，最后什么备注也没加。
训练场上，赵铁柱站在掩体边上，看着十个新兵压矿泉水瓶。枪管晃一下，加练五分钟。这是他的老规矩，以前就这么训人。今天有两个新人换弹夹的动作特别慢，节奏全乱了。
他听到有人小声说：“你说……我们这么拼，到底图什么？”
另一个看了眼远处的指挥塔：“听说主仓库的钥匙只有一把，在任杰手里。万一他不给咱们发物资呢？”
赵铁柱没马上说话。他等了几秒，走过去，一手搭一个人肩膀：“枪在我手上，子弹也在。你说，我听谁的？”
两人愣住了。
他撕开能量棒，咬了一口：“我以前在叙利亚，命都快没了，就靠一句话——信你旁边那个拿枪的人。现在你们不信我，也不信任杰，那就只能信自己手里的枪。可问题是，你打得准吗？”
他拍拍他们：“瓶子压稳点，别想那些没用的。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脚步很重，像踩在地上。他知道这几句话压不住流言，但至少能让这些人先专注训练。真乱起来，嘴是拦不住的。但现在，能稳一会儿是一会儿。
晚上八点十七分，值班员报告：澳洲哨点第三次补给申请被拒，理由还是“资源优先级不够”。可那边正缺净水设备和抗菌剂，水源都污染了。
任杰看到消息时，正在看系统图表。过去十二小时，跨区任务完成率掉到63%，是末世以来最低的一次。这种数据以前会自动报警，现在连警报都不响了。
他打开监听摘要，确认那句“上面的人吃香喝辣，我们累死也没用”已经在小范围传开了。这话是私聊说的，没人录音，但被旁边的人听见了。传不远，但扎心。
他没下令处理。
他知道现在动手只会让情况更糟。怀疑不是一天产生的，信任也不会一下子崩塌。是一点一点磨掉的，一开始没事，时间久了就开始疼。
他点开“澄清材料”的草稿，光标闪了几秒，又关掉了。再等等。现在说话，反而显得心虚。他得看清楚有多少人动摇了，哪些人只是随口一问，哪些人已经准备离开。
主控室的通风机还在响，灯光稳定。巡逻队换岗的脚步声由远到近，又走远了。一切都看起来很正常。
任杰坐在原位，手搭在平板边上，眼神平静。他知道风暴要来了，只是还没到头顶。
赵铁柱训练完回到宿舍区，嘴里嚼着最后一口能量棒，绕着岗哨走了一圈，确认没事后休息去了。他没提训练场的事，也没上报。他知道有些话，说得越多越麻烦。
林婉儿完成任务后离开联络室，没跟任何人说起沟通中的问题。她保持冷静，情绪不露，进入生活区休息。
任杰还在地下指挥中心坐着，位置没变。他打开下一阶段的物资调度计划，看了一会儿，又关了。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子，很慢，像是在数心跳。
外面起风了，基地的金属墙发出轻微的响声。他没抬头，也没动。他知道接下来几天会更难。有人会装病请假，有人会拖任务，还有人会偷偷存数据，打算走人。每件事都不大，但加在一起，就会让整个系统瘫痪。
他拿出另一罐可乐，拉开拉环，喝了一口。
冰凉的液体滑下去，有点呛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