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柳。”
沈晚灯盯着那个字头,第一反应不是名字。
而是那句断在石洞里、带着药味和破笑的声音。
柳三问。
“送给他?”陆照微也看见了,眉心一下拧起,“为什么是他?”
秦墨娘没立刻答。
她先看着那截纸边上的字头,像是把许多年前某个早就该想通的弯,终于拧到了正面。
“因为他会跑。”她低声说。
沈砚舟心口一沉。
不是跑腿。
是真正意义上的会跑。
会在两边都盯着的时候,从最不该活的人里头,偏偏活出一条命。
孔后那一声纸响没停。
纸边又往外轻轻送了半分,底下那句旧记也跟着更清:
把尾送给柳……
还是没全露。
像这地方连留话都只肯留半口。
秦墨娘却已经看懂了。
“不是让他拿去藏。”
“那是?”
“是让他带去换路。”
她这句话刚落,送尾廊外头就传来一声极近的擦壁响。
不是撞。
是有人用签角在外壁上一寸寸摸孔位。
贺沉沙已经摸到这一层了。
“没时间在这儿认全。”陆照微压低声音,“先走。”
“往哪走?”沈砚舟问。
“孔后。”秦墨娘说。
“这地方人也能过?”
“本来不能。”秦墨娘道,“可若送的是尾,后头那条接尾路就一定还留了半条人路。”
沈晚灯手里那截陪签尾忽然轻轻一热。
不是烫。
像纸边终于认到它该去的人名还没完,催他们别再停。
孔边那圈红灰同时往下掉了一层,露出一个更小的小口。
口还是窄。
却已经够一只手探进去。
沈砚舟没有立刻伸手。
他先低头看那句只露了“柳”字头的旧记,心里一转,忽然意识到一件事。
柳三问从一开始就不是随便被卷进来的跑腿。
他极有可能早就被叶青梧或者沈青衡留作“送尾后手”。
否则这句话不会在这种地方专门给他留一个字头。
“他知道吗?”陆照微问。
“未必全知道。”秦墨娘说,“但他大概知道,自己身上有一条什么时候该往哪边跑的旧路。”
这就解释得通了。
为什么柳三问明明两边递话,却又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候,把人和物推向正确的窄口。
不是他运气好。
是有人很多年前,就替他留了用法。
沈晚灯把陪签尾小心递给沈砚舟。
“哥,你拿着。”
“你呢?”
“我带线。”
她说这句话时,声音还带着哭后的哑,可手已经稳了。
秦墨娘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:
“对。尾归他,线归你。”
沈砚舟把陪签尾收入内袖最贴身那层,随即把手探进那只新露出来的小口。
里头不是空。
先碰到的是一层很凉的潮石,再往里半寸,指尖就摸到一条更窄的木边。
木边上有旧刀刻过的记号。
两短,一停,一长。
又是那个节奏。
沈砚舟心口一跳。
这是沈青衡留给后手认口的法子。
他顺着那记号轻轻一按,木边果然往里退了一线。
孔后的侧壁立刻响起一连串很轻的咔哒声。
像许多道原本平码的页尾,终于沿着同一条线一起折开。
送尾廊尽头,竟慢慢露出一条只够一人弯腰钻过的低口。
“这才是真后口。”秦墨娘吐出半口气。
外头摸壁的签角声骤然一停。
下一瞬,贺沉沙在外头淡淡开口:
“柳三问还活着,是不是?”
几个人同时一静。
这句话不是试探。
是他已经摸到那句“柳”字头了。
沈砚舟抬眼,眼神彻底沉下来。
贺沉沙比他们想的还快。
“走。”他低声道。
“再慢一步,他连柳三问都要一并收走。”
可这句“柳三问还活着,是不是”最重的地方,还不只是追得快。
而是它把他们先前那点侥幸狠狠干掐灭了。
原本他们还可以想,叶青梧留下的送尾人也许只是个代号,也许柳字头后头接的不是现在这个柳三问,甚至也许这么多年过去,人早换了、路早断了。
可贺沉沙这一问,等于直接告诉他们:
柳三问不是巧合。
他是这条旧尾路上,一直被人记着、也一直被人盯着的那只活口。
秦墨娘显然也想透了这一层。
她抢在众人前面,先一脚踏进那道低口,声音又急又狠:
“他既然敢喊柳三问的名字,说明外头早就有人替他摸过药账这半条线。”
“那柳三问现在还敢露面?”
“要么是逼到没法再躲。”秦墨娘头也不回,“要么是他手里还有一口东西,值到让他宁可在今夜被认出来,也得先把尾接住。”
沈晚灯听得指尖发凉。
她一直以为今晚最险的是陪签尾被抢回去。
现在才知道,若柳三问这口人真断在他们眼前,叶青梧留下的“送尾、药账、旧病”三层路,很可能会一起断成死线。
“贺沉沙敢这么喊,就不怕我们顺着追到柳三问?”陆照微问。
“他怕。”沈砚舟提着灯,声音反而更稳,“但他更怕我们先追到。”
这就是两边同时急的地方。
贺沉沙既然已经认出柳字头,就绝不会再像前头那样只盯签、盯匣、盯门。
从现在开始,他会把人和路一起收。
而他们若想抢先,只能比他更早一步,把柳三问手里那口真正值钱的东西接出来。
低口外那层风忽然又重了一点。
不只是主侧廊的页气追进来了。
还带着一股更淡的湿药味。
秦墨娘鼻尖一动,脸色立刻更沉:
“他已经不只认柳字头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把送尾廊里那点药灰也闻出来了。”她道,“再让他往下摸半刻,后头低门、翻板、药仓塌墙,整条路都得被他一并认住。”
沈砚舟再没犹豫。
他把空位灯往自己怀里一压,跟着秦墨娘狠狠干钻进低口。
这一步一过,今晚追的就不只是那截陪签尾。
而是柳三问这个活人,究竟能不能替叶青梧把后头那半口旧病账也一并带出来。
若带不出来,柳字头今晚便只是个被贺沉沙喊出来、又顺手掐断的活靶子。
可若带出来,这个一直只露半截的柳字头,就会第一次从旧尾路上站成活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