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观潮让他们别过来,可闻岐还是一步一步往前走了。
不是不听。
是这时若再退,门后那道白光就会自己落定。
页廊里挂着的签一张接一张亮着,像有无数细薄的眼在盯人。闻岐每走一步,都能感觉承页在怀里轻轻发热,像那半张纸也在提醒他,眼下已经不是讲旧账的时候,而是看谁先把最后那页签拿到手。
“哥,慢点。”闻小满在后头提醒。
她没有跟得太近,只站在回签路口压住第二匣,给他留出最稳的一线退路。闻岐没有回头,只点了一下头。他知道小满能看见他背后的路,也知道她现在已经不是只能被护在后头的人了。
梁观潮站在门前,半边肩压着门,门线却还在一下一下往他腕骨里收。那条白痕已经爬到小臂中段,再往上,几乎快要碰到肘。
“你撑多久了?”闻岐问。
“不记。”
“你没记?”
梁观潮看了他一眼,眼底那层惯有的硬,竟难得松出一点极淡的疲态。
“记了也没用。”
“这门不认记时,只认落定。”
闻岐没再追这个。
他现在更想知道门后那道白光是什么。
“最后那页签在里面?”
“在。”梁观潮说,“但不是摆着给你取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意思是,”他顿了一下,抬眼看向门后深处,“它要你自己走到签槽前,把现口、承页、灰档、第三位一起对上,才会肯露。”
闻岐听完,心里反倒更沉。
最后那页签不是拿起来就行,而是要把整条三人链、整张承页和落定室那边的现口一并对齐。也就是说,他们若想把梁观潮从门上先扯下来,就得先把最后那页签压进来。
“怎么走到槽前?”他问。
梁观潮没有立刻答。
他只是抬手往门后一指。
闻岐顺着看去,才发现门后页廊两侧那些挂签并不只是陈列,它们中间还藏着一条极细的可走缝。缝很窄,窄到只能让一个人贴墙往里挪,且每走一段都要抬手去拨签,否则那些悬签会自己往肩上压。
“你走前头。”梁观潮说。
“我压门。”
闻岐盯着他。
“你现在还能压?”
“还能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让我去拿?”
梁观潮沉默半息。
“因为你比我更能认那页。”
这话听着平静,却比任何催促都重。
闻岐听懂了。
梁观潮不是不知道自己快扛不住,而是知道这最后那页签必须由闻岐来开,因为只有闻岐手里带着承页、存根、副页和旧铜钩,才能真的把最后那页签从门里钩出来。其他人进了门,也未必认得。
“你呢?”闻岐问。
梁观潮没答,只把门往自己肩上又压了一寸。
那一寸下去,门后的撞力就弱了半分,像有人在另一头正从门口回撤。
闻岐心里一紧。
门后有人在退?
他再细听,才发现门内除了撞力,竟还有极轻的刮纸声。那声音很熟,是门线正在往回收,或者说,最后那页签已经开始往槽口滑。
“它要落了。”闻岐低声道。
“对。”梁观潮说,“所以你得快。”
他终于把半边身子让开,让出门后的黑缝。
闻岐没有立刻进。
他先把承页展开,托在掌心,看着上面那几行已经彻底清出的字。裴怀星,闻铮,梁观潮。三行名字在此刻仿佛已经不是纸上的名字,而是三道按在门上的力。只要他把最后那页签钩到,第三位就能暂时不再往下坠。
“我进去之后,门会怎样?”他问。
梁观潮看着他,眼神很稳。
“门会认你。”
“然后?”
“然后它会试着把你补进去。”
闻岐胸口一沉。
果然。
这最后那页签不是只给梁观潮,也不是只给承页,而是会先认最近能补位的人。闻岐若进去,极可能一脚踩进“后补”的真正现口。可若不进去,梁观潮那边就会在半夜结束前被门直接补死。
他抬头看向裴照霜。
“你能不能看住回签路?”
裴照霜没多问,只把短刃反手一压。
“能。”
“一旦门里有变,你先拉小满回落定室。”
闻小满立刻抬头:“哥——”
“听话。”
这两个字说出来时,闻岐自己都觉得太硬,可他知道现在不是哄的时候。最后那页签一动,外头和落定室两边都可能一起翻。到那时,小满留在这条门外,只会被现账和承页两头夹。
闻小满抿了抿唇,最终点头。
闻岐这才转身进门。
页廊里极窄,挂签几乎贴在肩侧,走一步就要先抬手拨开。那些签片碰在指节上,发出细碎的沙声,像一整串旧名都在擦着他往前。闻岐沿着那道细缝往里挪,每走两步就能看见前方白光亮一点。那不是灯照,是一张极薄的页,正从门里慢慢浮出来。
越近,越冷。
最后那页签不是纸白,而是一种几乎透明的灰白,薄得像一口气。闻岐刚走到它前面,页面上就先浮出一行字。
“落定签。”
再往下,是空位。
空位前面有三枚很小的钉孔,正和承页、空签、现口三处对位。
闻岐手指一下紧了。
他刚要把黑铜钩压过去,页面却先一步亮起另一行更浅的字:
“压签者,先认其名。”
闻岐呼吸一顿。
还没等他反应过来,落定签背面竟缓缓翻出半层旧墨。
旧墨上只有两个字。
“闻岐。”
那两个字写得不重。
却比第三位签上的任何一笔都更像实账。
因为这不是别人替他写的,也不是东门半影喊出来的。
是这张落定签,在见到他之后,自己把名字翻到了面上。
闻岐心里一下就明白了。
他不是来碰巧压签的人。
这一路所有门、页、灰档和回签,最后都在把他往这里送。
可明白这一点以后,闻岐反倒更静。
因为既然早晚要压,那拖到这一刻再怕,也没什么用了。
他真正要怕的,是压得不够准。
一旦偏半寸,梁观潮救不回来,他自己也会先被这页吃进去。
所以这一钩下去,不能有半点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