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清槽暂候”四个字一出,灰雀肩都松了半寸。
可燕沉舟反倒更静。
暂候,不是停。
只是北口那边先咬住了他们今晚的手脚。
一旦北续那一轮出了结果,清槽这边还会立刻再动。
他隔着破帘往外看。
外头是一条半圆形的白水槽道。道壁涂着一层发亮的白石浆,灯一照,整条槽都冷得像刚剖开的骨。槽中央并排开着六口浅池,每口池边都立着细细的木牌。
前四口是空的。
第五口池边木牌还在滴水,上头只写两个小字:
一候。
第六口则垂着半截青布帘,帘后隐约有人影。
灰雀压着嗓子道:“原先六口,傍晚拖走两个。白水一开,只剩后两口还能留人。”
燕沉舟目光先落在那“第五口一候”的牌子上,又扫到第六口青帘。
“哪个是她?”
“原本在第六口。”灰雀抿了抿唇,“可红签下来后,我没敢再靠近。”
槽道另一头这时传来木轮声。
有人推着小车过来了。
燕沉舟立刻缩回帘后。灰雀熟门熟路地把他往旁一拽,两人一起挤进帘边一只废置白水桶后。桶里残水早干,只剩一层硬结的白壳,正好把身形全遮住。
小车推近后,先停在第五口池边。
推车的是两个白褂小役,车上摆着空铜盆、净布和一只带盖细瓷罐。后头跟着的却不是小役,是个身形瘦长的老妪,发上簪着细银针,手里还捏着一卷新红签。
老妪站定后没看池里,只先看牌。
“一候还没提?”
小役忙答:“北口先续,清槽暂缓。”
老妪鼻子里“嗯”了一声,像也烦这临时改序。她抬手把新红签按到第五口池边,却没立刻贴死,只半压在木牌上。
燕沉舟借白壳缝隙看得清楚。
那红签上只有四字:
候转二续。
不是直接提走。
是要把第五口先转成“二续”。
也就是说,若北口这一轮还不稳,他们就会从清槽里再抬第二口人去接。
第六口那人,暂时反比第五口安全半步。
可下一瞬,青帘后便传来一声极轻的咳。
很压着。
像咳的人明知一出声就会惹事,却实在压不住胸里那口冷。
燕沉舟心头一缩。
这声咳他听过。
不是沈砚秋。
是个男人。
第六口换人了。
灰雀显然也听出来了,脸色立刻发白,嘴唇动了动,却没发出声。
老妪那边也听见了,转头便朝青帘走去。
“谁让你咳的?”
帘里没答。
老妪一把掀开半角。
燕沉舟顺着那一掀看见帘后只一眼,瞳孔便缩紧。
池里坐着的不是沈砚秋。
是那个曾在司炉院后换水沟横洞里倒脏水、给过他半次路的内勤。
那人双手被细链锁在池沿,肩上压着湿布,脸白得发青,右耳后还贴着一小片黑纸,显然已经被拿去试过半轮。
老妪盯着他,冷冷道:“再出声,就先抽你耳后那片纸。”
那内勤咬着牙不说话,眼神却极快地朝第五口瞥了一下。
只这一下,燕沉舟便明白了。
沈砚秋不在第六口。
她被换到第五口了。
而这内勤,是被临时塞来占位、挡眼的。
老妪放下青帘后,又在第六口边木牌上补了一笔。
不是字。
是一道极细的斜钩。
灰雀看见这钩,呼吸都轻了:“那是‘已试半轮’的记。”
“第五口没有。”
“说明第五口还没真正上台。”
燕沉舟眼神定住。
还没上台,就还有半口气能抢。
可第五口就在众目底下,木牌边又新压了“候转二续”的红签,硬冲过去只会把整条白水槽都惊动。
这时灰雀忽然用指甲在桶边轻轻刮了三下。
一下重,两下轻。
燕沉舟转头看她。
灰雀极快地朝白水槽最外一圈的排水沟努了努嘴。
那道沟又窄又脏,平时只接白水残液和擦池污布,一路从第五口池脚下绕过去,最后汇到后头泼废水的小暗槽。
人走不过。
可手能伸。
燕沉舟瞬间明白她的意思。
不是抢人。
是先把第五口那块牌子动掉。
只要木牌、红签、池口序数乱一瞬,清槽这边就得先重认,再重记。哪怕只有十息,也够他看清帘后那人是不是沈砚秋。
老妪和两个小役这时正站在槽中央低声对签。
燕沉舟没再等,整个人贴着地滑进那条排水沟旁的阴影里。灰雀则提起废白水桶,猫着腰朝另一头绕去,像要替他引开哪怕一点视线。
闻人烬那边替他们抢回来的,不是一条整路。
只是一小截能下手的缝。
可对燕沉舟来说,一小截已经够了。
他缓缓把断命针探进排水沟。
针尖离第五口那块“ 一候 ”木牌,只剩不到三尺。
排水沟里的白水残沫轻轻顶着针身,凉得发涩。
燕沉舟伏得极低,几乎能闻见第五口池脚下那股淡淡的人腥。白水槽涂得再白,也洗不净这里常年泡人的味。前四口空着,看上去像只是暂时无人,实则更像四只已经吞过东西、如今正把嘴闭着的浅井。
他把这口冷味压进肺里,手却愈发稳。乱牌只是一步。真正要命的,是他得借这一乱,在那么多白灯、木牌、红签和人影里,把沈砚秋从“第五口一候”这几个字底下认出来。认错一眼,今夜抢出来的就不是人,是另一笔更乱的账。
第五口池边那块木牌泡在白水灯下,边角泛起一层旧蜡似的光,像已经被许多双湿手反复摸过。燕沉舟看着它,忽然更明白“候位”这两个字的阴。不是候人转好,不是候上头开恩,是候着哪一口井、哪一张签、哪一道耳纸来把人认走。白水清槽看着像清,底子里却比灰井更脏。
而他现在要做的,就是在这层“清”皮还没彻底翻成“脏”账之前,把人先认回来。
不然等第五口真正改了签、换了序,再想认,认回来的多半就只剩一个空名。
白水最会洗掉人的,只是表面。
底下那口账,反倒越泡越黑。
泡得久了,连人味都能洗成签味。
这才是它最阴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