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怎么截?”灰雀喘过那口气后,立刻问。
燕沉舟看着托盘里那两支细玻璃管,没有立刻答。
红签已下井,血路已抽走,司炉院和北库现在认的不是脸也不是名,而是这两支管上的试序。
要救沈砚秋,硬闯清槽只是最笨的一步。
更快的,是先把她从这一轮试序里抹出去。
他抬手拿起那支标着“清槽一”的玻璃管,对着分灰台边残烛里那点微光细看。管中血色不纯,红里带一丝极浅的青,像被什么旧锁气浸过。
这确实是她的血。
闻人烬看懂了他的眼神,嗓子发哑:“你想换签?”
燕沉舟把玻璃管轻轻放回托盘。
“换血来不及,也藏不住。”
“但签可以改,序也可以乱。”
灰雀一怔:“红签也能改?”
“不是改红签,是改送到台上的这一步。”燕沉舟指了指另一支“北乙对”,“他们今夜最急的,不是清槽里到底是谁,是北口这一轮能不能对上。”
“只要让他们先把错的那一支送上去,后头就得重新验、重新记、重新拖人。”
这几句一出,闻人烬眼神一下亮了半分。
“北乙对那支,是给北口旧心纹先试路的。”
“清槽一那支,才是真要往她身上回的。”
燕沉舟点头。
“所以先让他们把‘清槽一’当成北对血送走。”
灰雀听到这里,先懂了七成,却又立刻皱眉。
“可上头看签,不看你嘴。”
燕沉舟把目光落在那半卷没写完的红签纸上。
“签是人写的。”
“就能乱。”
他刚说完,灰雀已明白过来,转身从台角摸出一小块带湿的灰墨饼和半截秃笔。
“我来写?”
“不。”燕沉舟摇头,“你字太稳。清槽下这些人写的字,不能太像会写字的人。”
他拿起那半截秃笔,在自己掌心先蘸了点灰水。试了两笔后,才往那支“北乙对”的旧签上慢慢抹去最后那个“对”字,又在旁边斜斜添了一个“一”。
北乙对,变成了北乙一。
再把“清槽一”那支上的“清槽”两字,抹散一半,只余个歪斜的“北”字轮廓。
乍一看,两支都像北口这一轮要用的序血。
细看能分。
可真到上头慌着续试、红签催命的时候,最容易出错的,恰恰就是这种半真半假的脏签。
闻人烬盯着他那几笔,低声道:“你常干这种事?”
燕沉舟把秃笔一丢:“常替死人把不该记的账记乱一点。”
灰雀没笑,只飞快问:“改完呢?”
“送上去一支,留下一支。”燕沉舟说,“送的那支必须能顺路进北口台,不然他们当场就会回头清查。”
闻人烬扶着分灰台边站稳,忽然开口:“我去送。”
灰雀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“你?”
闻人烬扯开胸前最外一层布,把那片“北续”留号铜夹进腰侧灰带里。
“我这张脸在上头未必管用,在灰道里反而正好。”
“只要把灯压低、灰糊厚点,他们只会当我是北库那边下来盯序的人。”
罗七匠给的灰皮本就压住了他大半锁气,再加上此刻脸色灰白、胸口发闷,若不是熟人近看,还真像刚从北口台下来的半病锁工。
燕沉舟看了他一眼,没有立刻反对。
这一路要把试序顶乱,确实需要一个能在半明半暗处压住场的人。
而闻人烬,至少识路,也识北库那边的口气。
“送哪一支?”他问。
燕沉舟把真正属于沈砚秋的那支轻轻推到他面前。
“这支。”
“让他们先拿她的血去对北乙。”
灰雀听得心口直跳:“那她不是更危险?”
“不。”燕沉舟低声说,“她的血一旦先上北口旧纹,今晚清槽那边就少一支回写血路。北口若当场咬不住,他们只会先保北续,再回头重提人。”
“我们要的,就是这半轮乱。”
闻人烬没再问,拿起那支管,转身便要走。
燕沉舟忽然叫住他。
“你若被认出来——”
闻人烬头也没回。
“我就说是我自己要查清槽血钥,想给自己换一口轻一点的锁。”
这理由很蠢。
却蠢得正像一个被护心锁咬怕了的少城主能说出来的话。
燕沉舟没再拦,只把那片“北续”留号铜又替他压正了一分。
“一炷香内不回,我就下清槽。”
闻人烬嗯了一声,提着托盘,推门便进了灰道。
门一合,灰雀立刻望向燕沉舟。
“那我们呢?”
燕沉舟把剩下那支被改脏的玻璃管藏进袖里,又把那半卷红签纸整个卷走。
“去清槽。”
“趁他们还以为血路在往北口走,把人先认出来。”
灰雀咬了咬牙,断拨杆往肩上一甩。
“跟我。”
她带的不是原路,而是分灰台后方一条更细的暗槽。槽里一半是水,一半是灰,踩下去几乎没有脚声。走出不过十几步,前头便慢慢亮了。
不是灯亮。
是有人把清槽口那边的白水灯全提了起来。
白光透过烂帘缝隙斜斜切进来,把灰槽里每一粒浮尘都照成了冷针。
燕沉舟刚贴近帘边,便听见外头有人报:
“北口先续。”
“清槽暂候。”
闻言,他眼底那点冷意终于定了半分。
闻人烬那一支,送进去了。
可这半分定,只是把局面从“立刻要人命”扳成了“还能争一轮”。
白水灯提得越高,外头清槽口越亮,亮得连帘缝边积的旧灰都像薄霜。燕沉舟透过那线光往外看,已经能看见有人影在槽边来回换位。北口先续,意味着所有本该先落到清槽头上的手和眼,暂时都被那一支错送上去的血吸走了。
这就是他要的缝。缝不大,顶多一炷香,甚至更短。可只要缝还在,沈砚秋就不是已经写死的“清槽一”,而还是个能被人从序里硬拽出来的活人。燕沉舟把袖里那支剩下的玻璃管压稳,呼吸也随之慢下来。真正的抢人,不在改签那几笔,而在接下来这一步,得先在一片白灯和灰水里,把她从一群被编号的人里认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