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次下钟,比第一次更快。
不是因为路熟。
是因为这次每个人都知道,慢一分,侧口后那只白箱就可能往主通里滑一寸。
而一寸,足够卡死整条路。
山下钟架四周,比先前更静。
静得反常。
连雾都像被什么东西提前拨开过一层。
“他回去过。”林珂一落脚就看见了。
钟架左后那块石边,多了一道很新的靴蹭痕。
边防旧九组那人不是站着看完就走。
他中间还绕到钟后摸过路。
白栀蹲下听了一息,抬头就说:
“已经在动了。”
“哪条?”沈砚舟问。
“侧口。”
她把骨签贴进旧槽下缘,轻轻一碰,里头立刻传出一点细而空的颤音。
不像明烛过主通时那种带着活气的闷响。
更轻,也更滑。
像一只不大的硬壳盒子,正贴着金属边,一点点往下磨。
林珂听得头皮都紧了。
“真是白箱。”
“先定住,别接出来。”白栀说。
“为什么不直接拖?”方照野在后头压着声音问。
“因为它不是人,不会顺你的劲。”白栀说,“一旦角度错了,箱角翻转,立刻就会横卡在主通里。”
沈砚舟已经把旧棉条重新压进钟腿后槽。
这回不是转人。
而是给那只白箱找一个能停住的坎。
“怎么定?”他问。
周承砚的声音,竟从更深处顺着旧铁腿传了过来。
“先压右,再收左。”
声音很散,像是隔了几层墙。
可还够听。
白栀立刻明白了。
“白箱右角先松了,所以往左翻。先把右角压回去,才能让它重新挂住。”
沈砚舟照她的话,先把棉条往右后槽压下半寸。
这一压,钟腹里那阵细滑声立刻快了一下。
林珂心都提到嗓子眼。
“它要掉!”
“不是掉,是找位。”白栀沉声道,“再压。”
沈砚舟第二次压下去时,手背上青筋全起了。
旧槽比刚才更烫。
像里面那只白箱,已经磨得整条旧铁都发热。
白栀趁势把白骨签探入左缘,轻轻一挑。
这一挑,不是挑箱。
是挑挂位边那层早就松掉的旧垫片。
“咔。”
一声极轻的小响,从钟腹深处传来。
像什么东西总算吃回了原本该有的斜度。
细滑声停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很轻、很浅、却稳定得多的贴靠声。
白箱挂住了。
三个人同时吐出一口气。
可气还没吐完,钟架外雾里忽然亮起两点冷蓝。
不是一人。
是两人。
林珂脸色立刻难看下来。
“他们叫人了。”
第二道影子从钟后慢慢转出来,和先前那个一样,也穿灰白边外套,只是左肩多了一道旧边防标记。
新的那人先看槽,再看沈砚舟手上的动作,最后才看白栀。
“白塔也插手旧挂位?”他开口。
白栀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白塔接活人。”
“那箱子呢?”对方问。
“你们边防什么时候也学会替旧医署认箱了?”林珂先一步呛回去。
旧九组的人没理她。
其中一人抬起手腕,那枚冷蓝灯点闪了两下。
短。
短。
像是在做现场报码。
沈砚舟此时已经能确认,对方不是在吓人。
他们是真在等一个更上层的回复。
可能是“封”,也可能是“接”。
一旦回复先到,他们手里就会立刻有名义。
“再给我一息。”白栀低声道。
“做什么?”沈砚舟问。
“取箱角编号。”
她说完,手中骨签一转,从左槽最里处轻轻刮过。
那一下极险。
若重半分,就可能把刚挂稳的箱子再次带滑。
可她还是刮到了。
骨签尖端带出一点极淡的白漆粉。
还有半枚几乎磨平的小字:
“B-7”。
林珂吸了口气。
“旧医署冷存白箱 B 组第七箱。”
“里面多半不是普通检体。”
“为什么?”方照野问。
林珂盯着那半枚编号,声音发紧:
“B 组是事故后转密存的组,不走常规报废。”
也就是说,这箱东西,本来就不该轻易出现在普通报废单上。
那两名旧九组的人显然也听见了。
其中一人往前迈了一步。
“够了。”他冷声说,“这里转入边防旧事故接管。”
“谁批的?”沈砚舟终于抬头。
那人把手腕亮给他看。
冷蓝灯面上,只跳出一串极短的确认码。
没有批令抬头。
也没有矿站联合章。
这不是正式接管。
最多算先占位。
沈砚舟看了一眼,就把目光收了回来。
“没批。”
那人眼神一下冷了。
“你看得懂?”
“看不全。”沈砚舟说,“但看得懂你现在站得比令快。”
这句话让对方脸色微变。
说明他说中了。
纪晚照不在这里,没人替他把场面再压冷一点。
所以沈砚舟自己往前走了半步。
这半步不快,也不重。
可他一动,钟腿后槽里那股好不容易压稳的细滑声竟又轻轻蹭了一下。
说明对面那两名旧九组的人,已经把这处钟后空地里的气口都逼得跟着紧了。
白栀脸色立刻更冷。
她没抬头,只低声提醒:
“别让他们靠钟后三尺。”
“为什么?”方照野问。
“因为我们现在是拿棉条和旧槽在压白箱角度。”白栀说,“他们若往前三尺,靴底踩塌半块旧泥,钟后那条侧支撑就会跟着松。到时候不是谈封控,是白箱直接翻主通。”
林珂顺着她的话,立刻往钟后地面扫了一眼。
这才发现,那两人看似站得随意,其实落脚全卡在钟后那片最容易借力的位置。
不是巧合。
他们知道这里一旦闹起来,该先踩哪儿、先逼哪儿,能最快把这条旧路重新弄死。
“他们懂路。”林珂低声道。
手还压着钟槽,人却已经把那条线和人都挡在了身后。
“箱没出,令没到,人也不是你们挂回去的。”
“今晚谁想动这条路,就先把话说完整。”
山风在钟架间一卷而过。
对面两名旧九组的人都没立刻动。
因为他们也看得出来,钟槽里的东西刚刚才被定住。
这时候硬抢,谁都未必捞得到好。
更远处,矿站方向忽然传来一记短促蜂鸣。
卫铎的拖延,显然已经顶到了边上。
林珂脸色发白:“他们正式封控要落了。”
白栀把沾着白漆粉的骨签收回袖里,低声道:
“我们今晚至少拿到了一样东西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箱号。”
她盯着钟腹深处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下一步,不是盲开后墙了。”
“是先查 B-7 里,到底装着谁不敢见光的旧账。”
而钟架对面,两名旧九组的人显然也明白,他们已经晚了一步。
至少最关键的那串编号,没有完全留在他们手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