卫铎这句问出来,屋里没人立刻答他。
因为大家心里都清楚,真要把话说到明面上,事情就不只是“救出一个守灯童子”了。
它会变成:
青岚宗和矿站,是否要一起把一条被边防旧线压了三年的后墙旧路,彻底掀开。
沈砚舟先问的不是人,而是封控。
“他们调的是哪一级?”
卫铎明显没想到他先问这个,顿了一下才说:
“不是总封,是旧事故隔离级。”
林珂立刻骂了一声。
“这就够恶心了。总封要批,隔离级他们自己能先挂上。”
“挂上以后呢?”纪晚照问。
“钟路会被判成污染线。”卫铎说,“白塔和矿站的人都不能随便靠近。再往后,他们就能拿‘封存复核’的名头,把那里整个接走。”
方照野听得拳头都硬了。
“那不是抢?”
“名目上不算。”卫铎说,“手续会写得很好看。”
沈砚舟点了点头。
到这里,他已经明白了对方的做法。
不是明着来抓人。
而是先把路封成“不能碰”的东西,再慢慢把人、物、码都吞进去。
“你能拖多久?”他看向卫铎。
“看你给我什么理由。”
卫铎这话说得很硬,可眼神已经不像早先那样全站在对面。
他现在是真知道,钟路后面有活东西。
而他也不想让旧九组把整件事直接接走。
白栀替沈砚舟答了。
“理由有两个。”
“一,活人已经拉回,白塔接手急救,旧事故线不成立。”
“二,挂位未空。”
卫铎皱眉:“什么意思?”
白栀把那枚报码牌角和明烛刚才在被褥上划的记号,一并给他看。
“意思是这条线里还有东西没退干净。现在强封,主通和侧口会一起反卡。”
卫铎并不完全懂旧医署话,可他懂“反卡”两个字。
“会炸?”
“未必炸。”白栀说,“但会把里面还挂着的东西压死,或者压烂。”
卫铎沉默了。
他不怕麻烦。
他怕的是另一种麻烦:封错一条还连着活证据的旧路,最后锅全落到他身上。
“我最多拖一夜。”他说,“明早换班前,他们要是拿着旧边防报码和矿站事故规程一起来,我拦不住。”
“够了。”沈砚舟说。
“够什么?”纪晚照立刻看他。
“够下去看一次空没空。”
白栀本能地皱眉:“你还要下钟?”
“不是转人。”沈砚舟说,“是看挂位。”
陆青禾还在守北灯,闻言手指都紧了一下。
“师兄,阿烛刚回来,后墙又有人盯,你现在再下去,太冒。”
沈砚舟走到明烛身边,蹲下。
“阿烛。”
明烛慢慢睁开眼。
“你刚才划的,是不是‘未空位’?”
明烛点了下头。
“后头挂着的是人,还是东西?”
明烛张了张嘴,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箱……”
“什么箱?”林珂追问。
“白……箱……”
这两个字一出来,白栀脸色先变了。
“旧医署冷存小白箱?”
明烛又点了一下。
程姨在门边吸了口凉气。
“那玩意儿不是早就清掉了吗……”
林珂明显也记得。
“三年前事故后,旧医署确实有一批白色小冷存箱没走正式交接。我只在报废单里见过编号,没见过实物。”
白栀迅速把线接起来了。
“挂位未空,未必是还有第二个人。也可能是当年挂在侧口后的冷存箱,一直没被取走。”
“里面装什么?”纪晚照问。
“可能是检体,可能是伤样,也可能是当晚没敢走正式记录的东西。”白栀说。
屋里气氛一下更沉。
因为无论是哪一种,都说明这条线被后来的人二次封死,不只是为了“旧事故”。
更像是在遮某样不能见光的旧证物。
周承砚隔墙终于开口:
“白箱还在。”
“你见过?”沈砚舟问。
“见过一角。”周承砚说,“挂在明烛后头,再里半尺。那时伤路乱,我先保人,没法动它。”
“为什么现在能动?”白栀问。
周承砚沉默了一息。
“因为人出来了。”
“人一出,侧口轻了半口。”
“白箱现在可能开始往主通滑。”
这句话一落,所有人脸色都变了。
如果那只白箱真顺着旧路往主通滑,等它卡到钟底或者北柜中段,就不是“明早前下去看一次”的事了。
那会变成整条后墙旧路重新绞死。
卫铎最先做出判断。
“我回去拖封控。”他说,“但你们最好在报码完全传开前把那东西定住。”
这次没人再拦他。
因为他说的是实话。
卫铎刚走,沈砚舟就起身。
“白栀、林珂跟我下钟。”
纪晚照一步拦到他前面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留山上。”沈砚舟说,“阿烛回来,旧九组又露面,宗门里不能没人压场。”
纪晚照盯着他,半晌才让开半步。
“那你把话听清楚。”
“今夜再下,不是逞快,是拿准。”
“如果主通一乱,先保活人,别跟一只旧箱子赌气。”
沈砚舟点头。
他转身要走时,明烛忽然又抬起手,轻轻抓住了他袖角。
孩子手上没什么力。
可那一下抓得很准。
沈砚舟低头看他。
明烛气息很浅,却还是努力吐出一句完整些的话:
“箱……里……有……签……”
“什么签?”沈砚舟俯身。
明烛眼睛半睁半闭,像又要陷回去。
最后只剩三个断开的字:
“周……别……交……”
沈砚舟站起身,和白栀对视了一眼。
现在已经不是简单去“看挂位空没空”了。
那只还挂在侧口后的白箱里,很可能压着周承砚当年没来得及交出去的东西。
而旧九组今晚报码,极可能就是冲着它来的。
明烛抓住沈砚舟袖角那一下,并没有立刻松。
他手上没力,指头却固执地蜷在那点布料上,像明知道自己再多说一句都要扯到肋下那圈旧扣痕,也还是怕这句话说不够重,外头的人会把那只白箱当成普通旧件随手拖出来。
沈砚舟低头又问了一句:
“阿烛,箱里那张签,是周承砚让你藏的,还是你自己看见的?”
明烛眼睛半睁着,气喘得很轻。
过了好一会儿,才用戴着铃环那只手,在被褥上慢慢划了两下。
先一横。
再一小勾。
林珂脸色又变了一次。
“不是‘看见’。”
“是‘守’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方照野问。
“旧守灯孩子给大人记物件,不是写‘见’,是写‘守’。”林珂盯着那一横一勾,“说明阿烛不是偶然知道箱里有签。他是被周承砚叮嘱过,要一直替那只白箱守这一口位置。”
这下,白箱的重要性就更清楚了。
不是随便一件旧证物。
而是连明烛这种被挂在侧口后的孩子,都被明确交代过要“守”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