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下午，苏晚去了专诸巷。不是路过，是专门去的。
吴悠告诉她，专诸巷老墙根下那株腊梅这几日开得正盛，花瓣已经快要开始落了，要拍照存档的话得趁早。
她到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，青石板路面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微微发白。石碑上的“专诸巷”几个字被雨水洗过，笔画里的青苔比上月又厚了一层。
她沿着老墙往里走，走到残砖的位置时看见砖面上那个“周”字被人擦过。笔画里的青苔被清理掉了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砖面。
她知道是谁擦的，因为那个人每天都会来这条巷子走一遍，从石碑走到腊梅树下，再从腊梅树下走回石碑，来来回回走了好几个月。
她继续往前走。腊梅树下空无一人，枝头上的花开得正盛，蜡黄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微微透光。
她站在树下拍了存档照片，然后把相机收进包里，在树下的石阶上坐了下来。
苏州的冬天不冷，阳光照在背上微微发暖。
她靠在老墙上闭了会儿眼睛，想起小时候和阿爹在这条巷子里走，阿爹指着那株腊梅说这是阿太种的，每年冬天都开，已经开了一百多年了。
那时候她还不懂一百多年是什么意思。现在她懂了。
一百多年是周素卿从专诸巷嫁进苏家，是周少霖把这株腊梅的照片夹在账本里带去新加坡又带回苏州，是周慕林在故宫地下室里写“待考”时这株腊梅还在老墙根下开着花。
一百多年是这么长，又这么短。
她正想着这些，巷口传来脚步声。她睁开眼，看见一个高个子的人影从巷口走进来，背着一把琵琶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。
是亚历山大。他没有看见她，径直走到腊梅树下停下来，仰头看了片刻花枝，然后把琵琶从背上取下来靠在老墙根下，从塑料袋里拿出一把园艺剪刀，选了一枝低处的侧枝，斜着剪下去。
他剪完花枝，把剪刀放回塑料袋里，弯下腰捡起琵琶背在肩上，转过身准备走。然后他看见了她。
苏晚还坐在石阶上，看着他，没有站起来。亚历山大抱着那枝刚剪的腊梅，站在原地没有动。
过了好几秒，他开口说不知道她也在这里。苏晚说她是来拍存档照片的，腊梅快谢了。
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枝剪下来的花枝，说你上次教他用剪刀剪，剪口要平整，不然会影响明年的花芽分化。他这次剪的时候特意斜着剪的，剪口应该比上次更好。
他把花枝转了转，让她看剪口。苏晚看了一眼，说剪口是对的，但枝条选得不对，要选侧枝，不要选主枝。
亚历山大抬头看了一眼腊梅树，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枝条。他选的是侧枝，但确实是靠近主枝的那根。
苏晚站起来，走到腊梅树下，伸手轻轻拨开一根枝条，指着旁边一根更细的侧枝告诉他，这根更好，这根上面的花苞还没全开，剪回去插在瓶里能多开好几天。
她收回手，退后一步，让他自己剪。他从塑料袋里重新拿出剪刀，按照她指的那根枝条斜着剪下去，剪口平整光滑。
他把新剪的花枝递给她，说这枝给她的。苏晚接过花枝看了看剪口，说这枝剪得对。
她把花枝拿在手里转了转，抬起头看着他。他背上背着一把旧琵琶，手里拎着装剪刀的塑料袋，袖口上沾着一点刚才剪枝时蹭到的树皮碎屑。
他站在她面前和几个月前完全不一样了，不是西装革履，不是拿着文件夹站在工坊门口等她回来的那个人。
他学会了用剪刀，学会了做定胜糕，学会了写颜体字，学会了苏州话的入声字。
他没有在等她回来，他走进了她的世界。
她说你背着琵琶过来的啊。他说刚从光裕社出来，沈老先生教完了《苏州好》的下半段。她把花枝放在石阶上，说她想听。
亚历山大把琵琶从背上取下来，坐在石阶上，把琴盒打开，将琵琶抱在怀里。他调了调琴弦，手指在琴弦上拨出前奏，然后开口。
苏州话的发音还有些生涩，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准，曲调从那几个拐弯处滑过去的时候没有卡住。
他唱到“小桥流水人家”时，声音很轻，像是在跟她说话，不是在跟她表演。他唱完最后一句，手指从琴弦上移开，专诸巷里很安静。
苏晚坐在他旁边，隔了半个人的距离，看着那株腊梅的枝条在风里轻轻晃动。
过了很久，她说他的《苏州好》第三句那个拐弯有点卡。他说沈老先生也这么说，说这个弯不是唱出来的，是心里的气顺了嗓子自己就滑过去了。
他以前不明白什么叫心里的气顺了，后来每天从光裕社出来往专诸巷走的那段路，走得特别慢，后来再唱的时候那个弯就没那么卡了。
苏晚站起来，拿起石阶上的那枝腊梅。她把花枝轻轻放在他膝盖上，说这枝花送给她之前，他先帮她养着。养在姑婆家的天井里，井水养花比自来水好，能多开好几天。
她说的时候没有看他，说完沿着老墙往巷口走，走了几步停住，没有回头。
“《苏州好》的下半段，下次唱给我听。”
亚历山大把花枝拿起来放在琴盒旁边，对着她的背影说好。她继续往巷口走，身影越来越小，走到石碑旁边时拐了个弯，消失在老墙后面。
他把琵琶收进琴盒里，背上肩，手里拿着两枝腊梅，沿着老墙往姑婆家走。走到残砖旁边时低头看了一眼，那个“周”字的笔画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特别清晰。
他知道她在专诸巷坐了很久，不是来拍存档照片，是来这里坐坐。他把“周”字上面的青苔擦掉了，她看见了。这比任何一句回应都更直接。
她没有说原谅，没有说接受，但她让他唱下半段。这说明她会再听，她会再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