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月十六，夙知红开始收拾行装。其实离启程还有好些天，山路要等开春雪化了才好走，但他觉得该动手了——书要挑，纸要裁，衣裳要补，鞋底要换。这些年他抄的书堆了半面墙，不可能全带上，只能挑几部路上读。《切韵》和《经典释文》的抄本太厚，留给母亲收着。《汉书》要还给蓝公，正好路过别业时当面奉还。《文选》残本是蓝公送的，带着，路上读曹丕的书信。《说文》带哪一部——父亲留的那部品相完好，舍不得翻烂；蓝公传的那部虫蛀过又补过，函套磨出了毛边，不怕再添折痕。他把蓝公那部《说文》放进书箱，把父亲那部留给母亲。母亲每年春分晒书时会多晒一部，等他回来，两部《说文》都还在。
溯晏禾从北坡回来，手里提着一双新编的草鞋。草鞋是给夙知红路上穿的，鞋底多加了一层碎布头，鞋耳用的是双股麻绳——和哑巴给扁十四编的那双是同一批麻绳，同一根竹竿上晾干的。
“布鞋走山路怕磨穿了底，草鞋磨穿了不心疼。这双我编了好几天，鞋底那层碎布头是从纸坊废料堆里捡来的，哑巴帮我挑的——他说碎布头比稻草软，走远路不打脚。”她把草鞋搁在书箱旁边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要嫌丑。我编草鞋的手艺比不上你纳鞋底，但碎布头是真的不磨脚。”
“我没嫌丑。我在想你这几天什么时候编的——你每天天不亮就巡山，回来还要帮娘烧火，哪有时间编草鞋。”
“半夜。灶膛里的火压到最小，赤麂卧在脚边，哑巴的戴胜在竹篮里说梦话。就着灶膛的余光编，编错了拆，拆了再编。跟你纳鞋底一样——纳错了拆掉重纳，纳到她穿上说好为止。我编草鞋也编到你穿上说好为止。”她把草鞋往他手里一塞，转身去灶房帮夙知意烧火。
夙知红把草鞋翻过来看鞋底。碎布头纳得密密匝匝，针脚没有他纳鞋底那么直，但每一针都用力拽紧了，布头之间不留缝隙。他穿上试了试，鞋耳刚好卡在脚踝骨下面，不松不紧。他把草鞋脱下来搁在书箱上，准备第二天一早告诉她——说好。
傍晚，哑巴从纸坊下工回来，手里拎着一叠纸——是他抄纸以来最满意的一批，每一张都厚薄均匀，纸面光滑，对着光看没有一丝疙瘩。他把纸放在书斋桌上，用手在空气里写——“给你路上抄书用。剡溪纸进考场，龚州纸在路上用。进考场是大事，路上也是大事。”夙知红低头看着那叠纸，纸面上还留着哑巴抄纸时的指痕——右手指腹在纸浆里泡得发白起皱，指痕印在纸上像一圈圈极淡的年轮。
“这叠纸是你什么时候抄的。”
——“正月里。初一没抄，初二没抄，初三初四初五都没抄。初九纸坊开张之后每天抄一点。景师傅说我抄纸的手艺可以出师了。出师之前抄的最后一批纸，给你。”
“出师之后第一批纸留给纸坊，出师之前最后一批纸给我。你把最好的两批纸分给了两处——纸坊和我。”他把纸叠好放进书箱里，压在那部虫蛀过的《说文》旁边，然后从书桌上拿起一支新削的炭条递给哑巴，“这支炭条是我用北坡老樟树上劈下来的枯枝削的。你给我的纸上，我用龚州纸写策论；你给我的炭条，你用它写哑巴册子。我们俩换——你送我纸，我送你炭。”
哑巴接过炭条在手指间转了转，枯枝削的炭条比纸坊烧的炭条更轻，炭芯更软，写在纸上颜色更黑。他在哑巴册子的空白页上用新炭条写了一行字——“正月十六。夙哥哥送我一支炭条，北坡老樟树上的枯枝削的。他说树是歪的，炭是直的。歪树也能烧出直炭。”写完他把炭条小心翼翼插进衣襟内袋，和夙知意给他纳鞋底的那根针别在一起。针是直的，炭也是直的，都从歪处来。
夜里，夙知红在野史簿里记道：“正月十六，理行装。溯氏赠草鞋一双，鞋底纳碎布头，系半夜于灶膛余光中编就。哑童赠纸一叠，为其出师前最后一批手抄纸。余以老樟枯枝削炭条为报。哑童录曰：树歪而炭直。余闻之恻然——北坡歪樟，其貌虽欹，其质则正。焚以为炭，犹能写直字。”搁下笔走到灶房门口时，母亲正坐在木墩子上给他补一件旧夹袄的袖口。袖口磨破了两个洞，她用细麻线一针一针补好，补丁剪成椭圆形，和袖口的弧度完全贴合。
“娘，这件夹袄我穿了三年了。”
“再穿三年。长安比龚州冷，夹袄穿在儒衫里面，外面看不出来。袖口这两个洞是你抄书时在桌沿上磨的，补好了就不漏风。”她把最后一个线结咬断，把夹袄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针脚，递给他，“明天把书箱里的书拿出来晒一晒，山路不好走，书受了潮会发霉。”
“娘，我走之后，灶台上的油灯你每晚拨低一点。灯芯太长费油，你总是忘。”
“你爹也这么说过。”她把针线收进针线筐里，站起来把灶台上的油灯拨低了一点。灯芯缩进灯油里，火苗暗下去，但没灭，“你爹每次出门前都跟我说这句话——灯芯太长费油。他走了八年，我每天晚上都记得拨。你走了，我也记得。拨灯芯不是什么难事，难的是灯下没有人。”她把油灯搁在灶台角落，转过身来看着儿子，“但这次不一样。这次灯下的人是你自己——你带着灯出门，走到哪照到哪。龚州灶房里的灯我给你留着，你到了长安，自己点一盏。长安的灯和龚州的灯，照的是同一个月亮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