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黏稠而阴冷的杀意,宛如一条自冰潭中苏醒的毒蛇,顺着陆明的脚踝一路攀缘而上,激起一身鸡皮疙瘩。
高台之下,扶着石柱的李家长辈、外门李执事正死死盯着他,眼中寒芒闪烁。
然而,此时的陆明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。
他现在根本无暇顾及旁人的敌意——他周身的经脉犹如被烈火灼烧,剧痛难忍。
识海深处,那卷若隐若现的【万物图鉴】正微微颤动,不断向他反馈着肉身的伤势。
“【高频震颤】的威能虽强,但以炼气三层的修为强行催动,对经脉的负荷实在太大了。若非我根基尚算扎实,此刻经脉早已寸寸断裂。”
陆明暗自咬牙,面上却不得不维持着那副气定神闲、高深莫测的“剑仙”站姿。
他将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暗暗压在手中那柄满是裂痕、饱饮鲜血的木剑上,破烂裤管里的双腿其实正在微微打颤。
若非凭着一股坚韧的道心强撑,他此时恐怕已经瘫倒在地。
高台之上,夕阳的余晖将一切都染成了凄艳的橘红色。
红毯一尘不染,刘教习与几位神色肃穆的外门执事已然在领奖台后站定。
李炎被那一记直刺戳中膻中要穴,体内灵力暴走,此刻刚被两个鼻青脸肿的杂役手忙脚乱地扶起,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。
他望向陆明的眼神,既有惊惧,更多的则是刻骨铭心的怨毒。
而陆明则极为识趣。
他一身衣衫破败,沾满了泥点与血迹,散发着一股刚经历过惨烈厮杀的血腥气。
他低调地往旁边挪了挪,几乎将自己藏在了领奖台最边缘的石柱阴影里。
前三名登台。
陆明虽是名义上的胜者,却硬生生站出了一种置身事外、随时准备抽身离去的吊车尾既视感。
“大比结束,论功行赏!”
领奖台中央,一位身形富态的韩执事上前一步。
他神色复杂地看了陆明一眼,随后拂袖一挥。
“嗡——”
虚空中荡开三道灵力涟漪。
三个由百年紫檀木雕琢而成的玉盘飘然而出,稳稳地悬浮在半空中。
精纯的灵气自盘中逸散,引得台下响起一片连绵的吞咽口水声。
上千道炽热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这三件宝物。
首个玉盘中,盛放着一册散发着淡淡青色剑气的古朴线装书,封面上铁画银钩地写着《青玄剑诀》四个大字。
在其身旁,五十枚晶莹剔透、不含一丝杂质的中品灵石正散发着诱人的冷光。
而最引人瞩目的,则是一枚通体雪白、雕刻着玄武玄纹的玉牌——那代表着直接晋升内门弟子的至高荣誉!
“天呐,竟然真的是《青玄剑诀》炼气篇!这可是本宗的立宗根基之一,威力堪比黄阶高级功法!”
“五十枚中品灵石啊……那可是相当于五千枚下品灵石!我等当杂役,不吃不喝攒上两辈子也攒不够啊!”
“更别说那玄武玉牌了,一步登天入内门,从此脱胎换骨,仙途通天!”
第二个玉盘中,放着三十枚中品灵石,以及一块象征着外门精英弟子的青玉腰牌,同样让人眼热。
至于第三个玉盘,里面则放着二十枚中品灵石、一块漆黑的普通外门铁牌,以及一个精巧的小白玉瓶。
那白玉瓶中隐隐散发出一股草药的清香,正是疗伤温养心脉的圣药——护心丹。
所有的顶尖资源,几乎都堆在了第一名的玉盘里。
韩执事看向陆明,虽然眼底深处仍残留着一丝震惊,但规矩不可废。
他挤出一丝温和的笑意,开口道:“陆明,按照大比规则,你为本次大比第一名。这首位玉盘中的《青玄剑诀》、中品灵石以及内门弟子玉牌,皆归你所有。你,可有异议?”
台下一片寂静,所有人连呼吸都屏住了。
一步登天,就在今日!
然而,陆明看着那枚象征内门身份的玄武玉牌,眼角却忍不住微微一抽。
去内门?
内门乃是宗门天骄与世家子弟倾轧交错的泥潭。
他身怀【万物图鉴】这等能修改因果、篡改死物属性的逆天神物,若是天天在那些金丹、元婴期的大能眼皮子底下晃悠,保不齐哪天就会被看出端倪,落得一个搜魂夺舍、沦为药奴的下场。
况且,他此次拼尽全力争夺名次,根本不是为了虚名,而是为了拿到那颗能救林小婉命的丹药!
苟着发育,避开风口浪尖,才是他的生存法则。
陆明深深吸了一口气,将喉头涌上来的血腥气生生咽了下去,随后捂着胸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“咳咳……咳!”
他这一咳,嘴角极其配合地溢出了一缕鲜血,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显委靡,宛如一个强弩之末的病秧子。
“启禀执事……”陆明的声音有些虚弱,但在灵力的包裹下,依旧清晰地传遍全场,“弟子自知福薄。这第一名的奖励……弟子斗胆恳请放弃。”
他抬起颤抖的手,指向最右侧的那个玉盘:“弟子,甘愿换取第三名的奖励。”
此言一出,宛如平地惊雷,瞬间在演武场上激起滔天巨浪!
“他……他说什么?我没听错吧?”
“放弃内门资格和神功秘籍,只要第三名?这小子脑子坏掉了吧?!”
刚刚缓过气来的李炎,原本正用刀子般的目光剐着陆明。
听到这句话,他整个人猛地一僵,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。
羞辱!
这简直是赤裸裸的羞辱!
一个被他视作泥腿子的杂役,在正面击败他之后,竟然连多看一眼他梦寐以求的第一名奖励都不屑,反而弃如敝履地去选最寒酸的第三名!
这无异于在大庭广众之下,狠狠抽了他李炎十个耳光,比直接杀了他还要难受!
“明哥他……他图啥啊?”台下的赵虎一双铜铃大眼瞪得浑圆。
他原本见陆明夺冠,正琢磨着怎么巴结这位新晋内门师兄,可眼下这一幕,直接把他的算盘砸得粉碎。
再看旁边李炎那要杀人般的脸色,赵虎缩了缩脖子,两头为难。
韩执事也有些发懵。
他主持了十几届大比,还从未见过将到手的内门名额主动往外推的奇葩。
“陆明,你可想清楚了?”韩执事眉头紧锁,声音里带着几分警告,“这并非儿戏!《青玄剑诀》乃宗门绝学,内门名额更是多少人求而不得的仙缘。你,当真要放弃?”
陆明有些虚弱地躬身行礼,语气诚恳至极:“执事大人明鉴。弟子今日能胜,实乃侥幸。弟子先前强行催动了家传的残缺秘术,如今十二正经几乎被狂暴的灵力撕裂。以弟子如今炼气三层的低微修为,若强行参悟《青玄剑诀》,恐会因贪功冒进导致灵力逆行,彻底沦为废人。”
他顿了顿,顺理成章地继续道:“如今弟子心脉受创,急需这第三名玉盘中的‘护心丹’来温养伤势,保住修行根基。至于这外门普通弟子的身份……正适合弟子闭关静修,夯实根基。还望执事大人成全!”
这一番自陈,不仅完美解释了他“以弱胜强”的底牌来源,更将要药的目的伪装成了“自救”,没有向任何人暴露林小婉这个软肋。
坐在一旁藤椅上的刘教习,原本正慢条斯理地品茶。
听到陆明这番滴水不漏的剖白,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,那双历经沧桑的眼中陡然闪过一丝异彩。
面对如此通天诱惑,不骄不躁,甚至在电光石火间便权衡利弊,找出了最无懈可击的退身之策。
此子心性之沉稳、城府之深,简直如同口万年枯井。
“是个能修大道的狠角色。”刘教习心中暗赞,嘴角浮现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韩执事听完,虽觉得荒谬,但人家说得有理有据,且涉及修行根基,他确实没有拒绝的理由。
只是,这名次……
韩执事有些迟疑地转过头,看向站在台下、脸色阴沉得快要滴出水来的李炎:“既然陆明自愿放弃第一名,那这名次,便顺延给第二名的李炎……”
“唰!”
刹那间,无数道带着古怪、讥讽与怜悯的目光,齐刷刷地落在了李炎身上。
顺延?
他堂堂李家天骄,居然要靠一个杂役“施舍”不要的名额,才能拿到大比第一?
李炎的双拳攥得咯咯作响,修长的指甲深深掐入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。
他的胸口剧烈起伏,双眼赤红,死死地瞪着高台。
“我、不、要!”
他几乎是从牙缝里,一个字一个字地将这两个字砸了出来。
声线沙哑,带着无尽的羞愤与屈辱。
说完,李炎再也无法承受那些如芒在背的目光,猛地一甩衣袖,身形踉跄、背影僵硬地朝着演武场外疾步走去。
“李少!李少您等等我!”
台下的赵虎见状,吓得魂飞魄散。
他深知李炎气量狭小,此时若不跟上去表忠心,日后定无好果子吃,连忙连滚带爬地追了过去。
大比的名次很快重新排定。
因李炎耻辱离场、放弃资格,原本的第三名递补成了第一,获得了《青玄剑诀》与内门名额,当场喜极而泣;第四名则递补成了第二,唯独陆明,稳稳地拿到了他想要的第三名。
“这是你的奖励,收好。”韩执事将第三个玉盘递到陆明面前,语气复杂。
“多谢执事大人成全。”
陆明双手接过,动作干净利落。
他单手一拂,便将那二十枚中品灵石与外门铁牌收入怀中,而那装着护心丹的小白玉瓶,则被他小心翼翼地贴肉放好。
宣布名次的那一刻,高台下人声鼎沸,无数人正狂热地涌向那位因递补而一步登天的新晋第一名。
陆明按捺住体内的气血翻涌,避开狂热的人潮,极其低调地顺着石台阴影朝外退去。
临行前,坐在藤椅上的刘教习长袖轻拂,似是起身舒展风骨。
唯有陆明感到一缕肉眼难察的柔和清风拂过脊背,瞬间将他体内那股几乎要冲破经脉的暴烈灵力抚平了下去。
陆明脚步微不可察地一滞,并未回头,只是在避开众人视线的拐角处,微微躬身以示谢意。
待他拐入后山密林时,落日的余晖终于被群山吞噬,夜幕悄然降临。
他没有直接回杂役院,而是强忍着经脉中一波波袭来的剧痛,在后山的密林与怪石间故意绕了几个大圈,确认身后并无李家之人跟踪尾随,甚至用尘土抹去了靴底的痕迹,这才踩着夜露,回到了那间偏僻、潮湿的小木屋。
“吱呀——”
木门推开,带起一阵清冷的风。
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,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霉味。
靠窗的木床上,林小婉正静静地躺着。
她的脸色已近乎死灰,嘴唇干裂,呼吸微弱得若有若无。
陆明吐出一口浊气,顾不上擦拭身上的血迹,急忙从怀中掏出那枚温润的白玉瓶。
“啵。”
塞子被轻轻拔开。
刹那间,一股浓郁到近乎化为实质的药香,带着淡淡的草木灵力,瞬间在简陋的木屋内弥漫开来。
仅是吸入一口这药香,陆明那疲惫至极的识海便为之一振。
他来到床前,单手扶起林小婉,小心翼翼地捏开她的唇瓣,将那枚圆润的丹药送入她口中。
丹药入口即化,化作一缕精纯温热的灵流,顺着林小婉干涸的喉咙缓缓淌下。
陆明一咬牙,强行调动起体内刚刚恢复的一丝微弱灵力。
灵力刚一运转,他受损的十二正经便传来一阵如万针攒刺般的剧痛,疼得他额角冷汗涔涔。
他生生将到了喉咙的闷哼咽了回去,深吸一口气,咬紧牙关将掌心贴在林小婉温凉的后背上,小心翼翼地引导着那股庞大的护心药力,缓缓散入她的四肢百骸。
“嗡……”
随着药力的化开,林小婉体内那几乎干涸的生机,开始贪婪地吞噬着护心丹的药效。
片刻之后,她那灰败的俏脸上,终于泛起了一丝极其淡薄、却真实存在的红晕,微弱的呼吸也渐渐变得平稳、有力起来。
呼——
陆明收回手,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。
他顺势坐在床边的矮凳上,借着窗外洒下的清冷月光,从怀中摸出了那块代表外门弟子身份的漆黑铁牌。
铁牌质地略显粗糙,边缘有些磨损,正面用古拙的笔触刻着一个大大的“外”字。
陆明用有些粗糙的手指,轻轻摩挲着铁牌上的纹路,嘴角在黑暗中微微勾起一抹弧度。
虽然此番大比受创不轻,且彻底得罪了李炎,但护心丹到手,林小婉命悬一线的危机已解。
而他,也终于拿到了这块外门铁牌,得以脱离杂役的身份,拥有独立的修行静室。
夜风顺着破旧的窗棂吹入,拂起他额前的碎发。
陆明将腰牌翻转过来,看着背面刻写的新住所位置,缓缓闭上双眼。
经脉的刺痛仍在持续,但他的道心却在这一刻,变得无比通透而坚定。
这青玄宗的修仙路,他,算是真正踏出了第一步