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夜中,十辆覆着黑色避光符的重铁马车,趁着夜色驶入了城西的废弃窑厂。
马蹄声被巨大的雨水声掩盖。
三千斤极其罕见的地火髓矿被卸在窑厂干燥的泥地上。
这些矿髓体积不大,却沉重如铁,呈现出粘稠的暗红色,表面布满了熔岩般的裂纹。
它们散发着狂暴而温热的气力,将周围暴雨带来的阴冷驱散殆尽。
林烬蹲下身,指尖触碰在一块地火髓矿上。
他脑海中关于修真矿石的知识迅速流转。
地火髓矿极不稳定,极易受到外界温度或灵力波动的引爆。
通常没有炼器师敢用这种杂质极多的狂暴矿石,但这正是林烬要的完美火药。
“阿吉,把食火甲放出来。”林烬低声道。
阿吉点点头,从怀中取出一尊雕花玄木罐。
罐盖揭开,无数赤红如砂砾的小甲虫如潮水般涌出,它们背部有暗红斑点,在夜色中闪烁着微弱的微光。
食火甲,一阶灵虫,不畏高热,生来便能吞食并储存火属灵力。
林烬取出特制的青石臼,将一块提纯后的矿髓丢入其中,拿起石杵匀速研磨。
他的动作极缓,每一次摩擦都精确地控制在产生热量的临界点之下,他的神识甚至能感知到石料与矿髓碰撞时的细微纹理。
一刻钟后,三十斤最精纯的地火粉末研磨完毕。
阿吉咬破指尖,虚空画出一道血色控虫符文。
食火甲群发出一阵兴奋的沙沙声,纷纷涌入石臼将粉末吞食干净,干瘪的腹部瞬间膨胀,亮起刺眼的红芒。
林烬闭上双眼,脑海中浮现出烈阳宗庞大而复杂的地下建筑图。
那是他在烈阳宗炼器坊打杂三年,通过每一车废料的残渣余热、每一处地火管道的温度波动,硬生生推算拼接出来的地图。
“烈阳宗的地火丹房位于后山,其地下有一条连通地底主脉的逆流气道。为了排出火毒,气道在后山崖壁设有九处排烟口。”
林烬睁开眼,指尖点在其中一处红点上:“今夜雨大,风向朝北。让食火甲带上这些精纯矿粉和剩下的散碎髓矿,从第三个排烟口潜入。烈阳宗为了维持地火丹炉,每隔三日便会在午时大肆吸纳地底灵脉,届时管道温度会骤然翻倍。”
“无需远程操控,只要温度一到,食火甲吞下的矿髓粉末便会自燃。这便是最好的定时引信。”
沙沙声中,数万只食火甲冲出窑厂,化作一片赤红烟雾,顶着暴雨向烈阳宗后山飞去。
它们灵力波动弱如杂草,在雨夜中根本无法引起宗门巡查弟子的注意。
第三天,城南散修聚集地。
空气中弥漫着火山爆发前夕般的沉闷压抑。
聚集地中央,九口古井四周已被贴满了金灿灿的九曜封魔符,符文流转着刺目的锋芒。
岳擎沉着脸坐在太师椅上,手按刀柄,悬浮在身侧的青铜古镜散发着幽冷的气息。
赵炎站在他身后,脸色阴鸷。
泥泞的空地上,小哑巴被粗索死死捆在木桩上,身上血痕累累,口中发出微弱的呜咽。
在他身后,还跪着数十名被强行羁押的无辜散修。
“统领,午时已到。林烬那厮看来是个缩头乌龟,不敢来了。”赵炎按捺不住,有些烦躁地低语。
岳擎冷哼一声,筑基圆满的庞大神识如蛛网般铺开,方圆数里内,哪怕是一滴雨水落下的轨迹都在他的掌控之中。
只要林烬踏入半步,九曜封魔阵便会瞬间将其镇杀。
然而,就在午时刚到的刹那。
一声无法形容的惊天巨响从烈阳宗后山方向悍然爆发。
紧接着,大地剧烈颤抖,滚滚热浪甚至在数里外都能清晰感知。
赤红的地火灵脉被彻底引爆,狂暴的熔岩混合着无数灵力气柱冲天而起,将阴沉的天空瞬间染成了血红色。
狂暴的地火瞬间将丹房熔为废墟,并疯狂蔓延向一旁的灵药园。
大半个天空都被漫天的火山灰与狂暴的杂乱灵力所充斥。
“不!我的天青草!我的地心莲!那是我晋升金丹后期的依仗!”赵炎的眼角几乎要裂开,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。
“所有人!立刻跟我回去灭火保药园!”赵炎近乎疯狂地咆哮,甚至不顾岳擎的阻拦。
“冷静!这是调虎离山!”岳擎一把攥住赵炎,厉声喝道。
“滚开!烧的不是你巡天司的底蕴,你当然不心疼!宗门毁了,我当这个宗主还有何用!”赵炎一把甩开岳擎,红着眼带着烈阳宗近八成的精锐修士,化作漫天流光朝后山飞遁而去。
随着大批阵法主持者撤离,聚集地周围的灵力运转瞬间凝滞,露出了巨大的空当。
不仅如此,远处的地火爆发产生了大范围的灵力风暴,夹杂着火山灰的狂乱气流铺天而起。
整个城南的灵气都陷入了暴动。
岳擎原本灵敏的神识,在如此狂乱的灵力干扰和漫天风沙下,就像是瞎了眼一般,感知中充满了刺耳的杂音与扭曲。
林烬等的就是这一刻。
他运转着蛰龙敛息术,将周身灵力波动完全收敛在肉身深处,整个人宛如一块没有生命的顽石,借着漫天烟尘的掩护,在泥泞中拉出一道模糊的残影。
仅仅几个呼吸,他便欺身来到了第一个阵法节点。
他并没有用蛮力破阵,而是从怀中摸出两枚特制的绝灵骨符。
这是他用炼器坊废弃的绝灵铁木磨制而成,专门用来阻断阵法灵路。
骨符精准地卡在石墙的灵力流转线路上。
接着是第二处,第三处。
本就因为主持者离去而摇摇欲坠的九曜封魔阵,在这几枚绝灵骨符的阻断下,瞬间发生了灵力逆流。
原本明亮的长线发出一声哀鸣,彻底崩碎暗淡。
留守的巡天司卫兵只觉得眼前一花,漫天风沙中仿佛有无数个林烬的身影带着血腥杀意狂奔而来。
“敌袭!杀了他!”
陷入幻觉的卫兵们慌乱地祭出法宝,对着空地一通狂轰滥炸。
十数件法宝法术在泥水中狂轰乱炸,刺目的法力光芒将暴雨撕碎,溅起漫天腥臭的泥浆。
“嘶沙——!”
早已埋伏在暗处的阿吉抓住机会,袍袖一挥,漫天黑色的麻痹毒虫如乌云般笼罩了这群失去理智的卫兵。
不过数息时间,十余名精锐卫兵便浑身僵硬,软绵绵地瘫倒在泥水之中。
“小弟!”
阿吉一个箭步冲上前,手中短刃一闪割断粗索,将小哑巴紧紧抱在怀里。
“撤!走地下排污暗渠!”费七和灵嗅紧随其后,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泥地上的散修们解救,迅速钻入早已准备好的隐秘地道中。
整个营救行动,不过十余息,干净利落。
当漫天的烟尘散去,岳擎看着空无一物的木桩和满地昏死过去的部下,气得浑身发抖。
他自始至终释放着神识,可由于地火暴动和对手极其诡异的敛息手段,他甚至连林烬的衣角都没看清。
“林烬……!我誓杀你!”岳擎目眦欲裂,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。
极度屈辱下,岳擎彻底丧失了理智。
他猛然转过头,看向废墟周围那些瑟瑟发抖的普通凡人与老弱散修。
“既然你要当救世主,那本统领就把这里的人通通杀光,看你救不救得过来!”
岳擎面色扭曲,狂暴的金色法力源源不断灌入青铜古镜中,刺目的镜光在虚空中凝聚,散发出毁灭性的威压。
然而,就在这毁灭一击即将落下的瞬间。
天地仿佛突然安静了下来。
一股难以言喻、如渊如海的恐怖威压从九天之上沉沉降下,瞬间锁死了方圆数里的每一寸空间。
岳擎的动作在瞬间凝固了。
他惊恐地发现,自己体内的金丹在这一刻仿佛被万丈大山死死压住,甚至连神识和法力的流转都彻底停滞。
头顶那滚滚的火山黑烟,竟然被一道无可匹敌的气劲生生撕裂。
一名身穿黑羽大氅、戴着惨白无面面具的男子,从虚空中缓缓飘落。
那张面具上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黑洞,冷冷地俯瞰着下方的废墟。
玄镜司之主,云无涯。
“云……云司主……”岳擎脸色惨白,大汗淋漓,连声音都因恐惧而颤抖。
云无涯落在泥泞的水洼中,衣角却不沾半点尘埃。
他的声音没有任何人世间的温度,冷酷到了极点:
“岳擎,丢失天监符印在先,致使宗门根基尽毁在后。巡天司的脸面,让你丢尽了。”
“属下……属下可以戴罪立功……”
“不必了。废人一个,何谈立功。”云无涯淡淡吐出一句,修长的手指虚空一弹。
一道幽黑的指劲瞬间洞穿了岳擎的护身罡气,狠狠击中他的胸口。
岳擎大吐一口鲜血,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,骨骼碎裂声清晰可见。
他腰间的统领金牌自动脱落,化作一道金光落入云无涯手中。
“拿下,押解天监府,听候发落。”云无涯负手而立。
数名身着漆黑甲胄、散发着筑基后期强横波动的玄镜卫从阴影中走出,如拖死狗般将废掉的岳擎拖了下去。
云无涯缓缓抬头,看着烈阳宗方向那遮天蔽日的火光,眼神深邃。
“从今日起,东洲南部,由我玄镜司全面接管。”
夜幕降临。
一处潮湿、长满青苔的地下避难所内,一盏油灯散发着微弱的黄光。
小哑巴正坐在角落,狼吞虎咽地啃着干粮。
阿吉在一旁温柔地替他擦拭伤口。
林烬坐在一张陈旧的石床上。
他的脸色白得有些吓人。
他用白皙且骨节分明的指节死死抵住太阳穴,指尖因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,太阳穴处青筋如小蛇般微微暴跳。
为了在那场大阵中精巧地卡死灵力节点,他的神魂算力几乎超负荷运转,此时耳畔尽是尖锐的鸣响。
“大人,影夫人传来的红漆急信。”
灵嗅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,双手呈上一封用黑死蚕丝封口的密信。
林烬强忍着脑中的剧痛,睁开双眼接过信件。
撕开火漆,展信看去,他那幽黑的瞳孔不由得微微一缩。
信上的娟秀字迹透着一股急迫:
新任玄镜司主云无涯,手段狠辣远非岳擎可比。
他已以天监府名义签发了问心令,假借探索即将出世的古修遗迹问心殿之名,强征南部所有怀有异能的散修前往。
而林烬二字,赫然被其亲笔列在名册首位。
这是一场摆明了要请君入瓮的阳谋。
林烬盯着那个名字,手指微微发力,信纸在掌心中化作一团。
他将信纸凑到油灯的火苗上,看着火舌将其一点点吞噬。
跳跃的火光照亮了他苍白却冷冽的侧脸,他的眼神不仅没有丝毫惧意,反而亮得有些惊人。
“既然躲不掉,那便去会会他。”
林烬缓缓站起身,拍拍手上的灰烬,转头看向一旁面露担忧之色的费七。
他的目光穿过石门的缝隙,看向外面漆黑无边、却又暴雨初歇的夜空,声音平静得不带一丝波澜:
“备那两匹日行三千里、不惧夜障的骨血神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