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来镇外的小院,夜凉如水。
青璃忽然睁开眼。
不对。
院墙外有呼吸声。很轻,很稳,是受过训练的高手。
一个、两个、三个……至少七个人。
“展元!”她低喝一声,手已经按上了剑柄。
里屋的展元刚要应声,就听“砰”的一声巨响。
院门被人一脚踹开。
几道黑影从墙头飞掠而下,刀光在月色下闪着寒芒,直扑屋内而来!青璃袖中滑出短剑,反手格开迎面一刀,力道震得她手腕发麻。这些人不是普通士兵,是训练有素的暗卫。
“展元,小心!”她厉声喊。
展元没有退,反手抽出腰间短剑迎了上去。他自幼习武,只是身子弱,内力修为有限,可招式功底还是扎实的。他缠住一名暗卫,剑光闪烁,竟也斗了个旗鼓相当。
可毕竟寡不敌众。
青璃急了,内力急涌,短剑划出一道清光。她的剑法是洛朝阳亲传,灵动飘逸,可毕竟修为尚浅,又连日布阵耗损了心力,只撑了十余招便渐落下风。
一名暗卫绕到她身后,掌风凌厉。青璃躲闪不及,后颈一痛,眼前一黑,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再睁眼时,鼻尖是淡淡的兽皮和炭火味。
青璃动了动,发现自己被绑在一张木椅上,手脚都缚得结实。旁边,展元也被绑着,还没醒。
她抬眼打量四周,是顶军帐,布置得简朴却威严。案上摊着舆图,笔架上悬着狼毫,墙角立着一杆银枪,枪头映着烛火,冷冽逼人。
西凛军的帅帐。
“醒了?”
一个低沉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随即,一个身着玄色锦袍的男子走了出来。他约莫三十出头,面容俊朗,眼神深邃如古井,只是眉宇间带着几分病容,时不时轻咳两声。
赫连昌。
青璃心里一沉。
他走到案前坐下,目光落在她脸上,起初只是随意一瞥,可下一秒,他的目光骤然凝住了。
像是被雷击中一般。
他猛地站起身,案上的砚台被带得翻倒,墨汁洒了一地。他却浑然不觉,只是死死盯着青璃的脸,嘴唇微微颤抖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都变了调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青璃被他看得心里发毛,别过脸:“要杀要剐,悉听尊便。”
“我问你叫什么名字!”赫连昌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青璃不说话。
“你母亲是谁?”他又问,一步一步走近,目光死死锁着她的眉眼,像是要从她脸上找出另一个人的影子。
太像了。
实在太像了。
尤其是那双眼睛,眼尾微微上挑,眼神清冽又倔强,和记忆里那个人一模一样。
“你不说我也知道。”赫连昌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,“你母亲姓封,是不是?”
青璃猛地抬头。
他怎么知道?
“你母亲封婉,是西凛封家的嫡长女。”赫连昌看着她,眼神悠远,“七岁那年,她入了栖云谷学艺,是谷里最小的师妹。那时候封家还是西凛的名门望族,我父亲和你外公是世交,常带着我去封家走亲戚。我第一次见她,她就站在桃花树下,拿着弹弓打鸟,比男孩子还野……”
他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像是陷入了久远的回忆。
“后来封家败落了。”他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外公想靠联姻重振家门,就想起了我和你娘,我们俩小时候曾被长辈开玩笑定过娃娃亲。那时候你娘已经在栖云谷待了十来年,你外公亲自上谷里去寻她,要她回来嫁给我。”
“她不愿意?”青璃轻声问。
“嗯。”赫连昌点头,“她说她是栖云谷的人,不做家族联姻的棋子。你外公气得不行,跟她断绝了父女关系。可我……”
他顿了顿,声音有些发涩:“可我不在乎什么家族联姻。我就是想见她。那时候我十六岁,凭着一股愣劲闯上栖云谷,想把她带回来。结果……”
他自嘲地笑了笑:“结果我连谷中腹地都没进去,就被她大师兄洛朝阳亲手打出来了。他让我滚,说‘封婉既然入了我栖云谷,就不再是世俗中人,你请回吧’。”
青璃沉默着。
这些事,她一件都不知道。
师父没说过,母亲也没说过。
她只知道母亲死得早,知道母亲让她跟着师父姓洛,知道母亲曾是栖云谷的弟子,知道母亲是带着她从林家逃出来的。可母亲和赫连昌的这段过往……她一概不知。
“再后来,封家彻底败了。”赫连昌的语气平静了些,“你外公去世后,主家就没人了。旁支想重新攀附赫连家,就送了个女儿过来替嫁。我娶了,算是给封家留个体面。那个人,就是我的夫人,封月。”
青璃脑子里乱糟糟的,一时消化不了这么多信息。她母亲是西凛封家的嫡女,和赫连昌有过婚约,七岁入栖云谷,师父当年还和赫连昌打过交道……
“洛朝阳没告诉过你这些?”赫连昌看着她的反应,忽然明白了什么,“他连你娘的过去都没告诉你?”
青璃咬着唇,不说话。
赫连昌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算了。”他转身走回案边,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,“你先在这里待着。我不会杀你,也不会为难你。但你也别想跑,我西凛大营,不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。”
他拍了拍手,进来两个亲兵。
“带她们下去,找个干净的帐篷。”他吩咐道,“好吃好喝伺候着,不许怠慢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上前解绑,押着青璃和刚醒过来的展元往外走。青璃走到帐门口,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赫连昌还站在原地,望着她的背影出神。
烛光摇曳,映着他的侧脸,竟有几分说不出的孤寂。
帐篷外,一个穿着素色衣裙的妇人站在暗影里。她看着青璃被押过去,身子微微一颤,指尖攥紧了裙摆。
是赫连夫人,封月。
她都听到了。
那孩子……是婉姐姐的女儿?
她的眼睛,真像啊。
封月低下头,掩去眸中的复杂情绪。她站在原地沉吟了片刻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转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了。
三更天,月色朦胧。
软禁青璃和展元的帐篷外,两个守兵正打着哈欠。忽然,一道纤细的身影从暗影里走了出来。
“夫人。”守兵连忙行礼。
封月微微点头:“丞相让我来看看那两个俘虏。你们退下吧,我有话要问她。”
守兵对视一眼,有些犹豫。赫连昌没有吩咐过夫人可以单独见俘虏,可夫人的话也不敢不听。
“怎么?”封月挑眉,“连我的话也不听了?”
“不敢。”守兵连忙退下。
封月掀帘走进帐篷。青璃正盘膝坐在毡子上,闭目养神;展元在旁边来回踱步,一脸焦急。
“你是……”青璃睁开眼,看着眼前这个素衣妇人。她长得有几分眼熟,眉眼间的轮廓和自己似乎有几分相似。
“我叫封月。”封月轻声说,“你娘封婉,是我堂姐。”
青璃一怔。
赫连夫人?封家旁支的女儿?
她刚从赫连昌口中得知了封家的事,知道封家败落后旁支送了个女儿过来替嫁。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。
“我是来放你走的。”封月从袖中取出一把短刀,走过去割断她手上的绳索,“趁现在夜黑,你们赶紧走。往东南方向走,绕过前营,就进山了。”
青璃没动:“为什么帮我?”
封月沉默了片刻,才低声道:“你娘……是我这辈子最佩服的人。她当年敢一个人去栖云谷,敢逃婚,敢走自己想走的路。可我不行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丞相他……不会真的伤你。但他也不会放你走。你留在这里,只会让他为难。”
“为难?”
封月笑了笑,那笑容里有苦涩:“他这辈子,就认过一个未婚妻。那个人跑了,他等了二十余年,等成了习惯。如今看到你……你说他能不为难吗?”
青璃说不出话来。
“走吧。”封月把一个布包塞到她手里,“里面有干粮和水,还有点伤药。出了营一直往东,能碰到南昭的巡哨。”
青璃看了看她,又看了看帐篷门口:“你放我们走,赫连昌不会怪你吗?”
封月别过脸:“不用你管。快走。”
青璃不再犹豫,拉起展元:“走。”
两人跟着封月,从帐篷后面的阴影里溜了出去。封月果然熟悉地形,七绕八绕,竟真的避开了巡逻的卫兵,把她们送到了营区边缘的一片小树林里。
“就送到这儿了。”封月停下脚步,“你们快走吧。”
“谢谢。”青璃真心实意地说。
封月摇摇头,没说话,转身回去了。
她没看见,不远处的营帐暗影里,站着一个玄色身影。
赫连昌。
他负手站在那里,望着青璃和展元远去的方向,神色复杂。
他早就知道封月会来放人。
“丞相……”身后的亲兵低声开口,“要不要……”
“不必。”赫连昌打断他,声音很低,“让她们走。”
他顿了顿,又轻声道:“告诉前面的岗哨,放她们过去。就说……是我的命令。”
“是。”
亲兵领命退下。
赫连昌还站在原地,望着那两个渐行渐远的身影,直到她们彻底消失在夜色里。
良久,他才收回目光,转身往帅帐走去。
青璃和展元不敢耽搁,趁着夜色往东南方向跑。跑了大约半个时辰,展元实在跑不动了,扶着一棵树喘气。
“青璃……我不行了……你先走吧……”展元喘得厉害,脸色发白。他本就体弱,这一路狂奔,已经到了极限。
“不行,要走一起走。”青璃扶住他,“我们再坚持坚持——”
“叮!”
一声轻响,像是刀剑出鞘的声音。
青璃猛地抬头,只见前方的树影里,缓缓走出一个白衣人影。月色洒在他身上,清冷如玉。
“师父?”青璃愣住了。
洛朝阳。
师父来了。
“师父!”青璃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。这些日子的委屈、害怕、还有刚得知的身世之谜,在见到师父的这一刻,全都涌了上来。
洛朝阳走过来,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,见她没受伤,才微微松了口气。
“没事就好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淡淡的,却带着暖意。
“师父,您怎么来了?”
“收到雨烟的传信,说你出事了。”洛朝阳看向她身后的展元,微微颔首。
展元连忙行礼:“师父。”
洛朝阳微微点头,算是回礼。他又看向青璃,神色复杂:“赫连昌……都跟你说了?”
青璃点点头,声音有些哑:“师父,我娘她……她和赫连昌……”
“这些事以后再说。”洛朝阳打断她,声音凝重,“西凛的大军已经开始攻打云来镇了。我们得赶紧回去。”
青璃脸色一变:“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