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初的夜里,我被一阵响动惊醒。
起初以为是从哪里跑来的野猫扒了灶台上的碗,翻个身想继续睡。响动又来了,从里屋的方向传来。像有人把湿被子从床上拖到地上,又像杀鸡前的热盆水泼在泥地上的声音。
我起身,光着脚慢慢走了过去。
里屋的灯亮着,门缝漏出一线昏黄。门没关严,从缝隙里能看见阿嬷蹲在床边,手里攥着条毛巾。娟婶躺在床上,湿粘的头发紧紧贴住她额头,嘴张着,没出声,但整个身子在打摆子一样地抖,两只手抓紧床沿。
"去烧水。"阿嬷头也没回。
我停在里屋门口。
"去!"她的声音比平日里高了整整一个调。
我这才反应过来,连忙跑到灶房,往锅里舀了半锅水,蹲在灶膛前点火。火柴划了三下才点着,我往里添了把黑炭,光影映在墙上,摇来晃去。
里屋传来一声闷哼。
锅里的水还没冒泡。我盯着锅底,手心全是汗。
又一声。这次不是闷哼了,变成了干喊。娟婶在喊,声音像被什么东西压着,从牙缝里撬出来的。
阿嬷从里屋出来,端着个盆。她端着盆出去的时候,我没看见盆里的水。我朝院子望去,水泼在地上留下一行颜色很深的印子。我的喉咙里传来了熟悉的恶心,无名的东西不上不下地在口腔中游荡。我不停地干呕,胃部的灼烧不断往上攀爬上。一次又一次,无论怎么反复地干呕,都吐不出那个堵塞。
阿嬷顾不上看我,回到里屋喊道:"再烧一锅。"
娟婶的喊声一直没有停,时高时低。我的手死死拧住大腿,涌到嘴里的东西被我生生咽了回去。
外面巷子深处传来狗叫,叫了没几声就停了。
阿嬷又出来倒了一盆水,这回盆里的颜色我看见了,还好,没有那么深。她把空盆搁在灶台上,拿起一块干净的布,"剪刀?"
"在抽屉里。"我的胸口还沉闷闷的,望着锅里滚烫的沸水,继续看着火候。
阿嬷拉开抽屉翻出一把剪鸡草的剪刀,在自己的衣角上擦了擦,拿着进了里屋。
我端着烧好的水走到里屋门口。门大敞着,煤油灯搁在窗台上。娟婶的两条腿架在床沿上,被子推到一边。阿嬷半跪在床尾,一只手按着她的膝盖,另一只手不知道在做什么。
娟婶的脸在灯下是灰白色的,嘴唇干裂了,一道口子往外渗着血。她看见我,眼睛动了一下,又闭上了。
"水放地上。"
我放下水盆,退到门口。
"春兰,你先出去。"
我没动,我也不想离开。
"出去!"
我还是被逼得后退了几步,撞到门框上。娟婶又喊了一声,这声比前面所有的绵长。阿嬷瞪向我,我转身跑到院子里,蹲在水缸旁边,大口呕了出来。
空气中弥漫着酸苦的气息。不知道过了多久,我慢慢缓了过来,里屋的喊声却断了。
紧接着传来一声极为尖细的哭闹。
我站起来,腿发麻,扶着水缸走了一步才站稳。
里屋没有别的声音了。只有那哭声不停,一声接一声。
阿嬷从里屋出来,站在门口,手里端着盆。她的袖子湿了大半,额头上全是汗。她没看我,走到院子角落把水泼到沟里。
"阿嬷……"
她转过身,看了我一眼。
"男娃。"就两个字。
我站着又吐了一口,这次吐出来的是苦水。
阿嬷走回里屋,门在我眼前关上了。
我站在院子里,风吹得我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。里屋的哭声还在响。
我走回灶房,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,只剩下一堆喑红的炭。我在灶台边坐下来,把膝盖抱到胸前。地上还有阿嬷泼水时溅出来的水渍,我挪开眼,不去看它。
鸡圈里的鸡开始叫了。
我一直在听那个哭声。它一停我就怕,它一响我又觉得耳朵疼。就这么一直听到天边泛白,听到阿嬷开门出来又倒了一盘水,听到娟婶在里屋低低地说了句什么。
我站起来,扶着灶台缓了一会儿,走到里屋处。
门大开着。娟婶躺在床上,眼睛闭着,脸苍白得吓人。我挪开了眼,看见被子盖到胸口,她的肚子瘪下去了。旁边多了一小团东西,裹在旧布包里,只露出脸在外面,皱得像破抹布,他眼睛还没睁开,嘴无意识地张开又闭上。
阿嬷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背对着我,肩膀挺直。她手里拿着那把剪刀,剪刀上沾着暗红色的东西。她把剪刀放在桌上,拿布擦了擦,放进抽屉里。
"阿嬷,娟婶她还好吗?"
"死不了。"
我看了眼那团皱巴巴的脸。阿嬷说是男娃,那就是"他"了。他的嘴唇在动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"他饿不饿?"
"你管好你自己。"阿嬷站起来,"去把鸡喂了,再煮锅粥。"
我转身去了灶房。舀米的时候手还在微微发着抖,米粒洒在灶台上,我一粒一粒地捡回去。
粥煮上以后,我去鸡圈喂鸡。鸡围过来啄食,我蹲在旁边看着它们。
传来脚步声,隔壁陈婶端着一碗热粥出来喝。她看见我,"哟,春兰今天这么早?"
我还在蹲着看鸡群。
"生了?"
我点了点头。
"男娃女娃?"
"男娃。"
陈婶脸上的笑容更大了,"男娃好。"她打听到消息后走回她屋里去了,嘴里小声嘟囔,“我果然没介绍错人。”她走之前又看了我一眼。
我继续看鸡啄食。
我煮好粥后,盛了一碗端进里屋。娟婶醒了,半靠在床头上,怀里抱着那团裹在布里的东西。她的手还在发颤,但抱得很紧。
我把粥放在床边的凳子上,"娟婶,喝粥。"
她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低下头去看怀里的娃娃。娃娃不哭了,嘴还在动。
"他要吃奶。"娟婶的声音很轻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,退出了里屋。
阿嬷在灶房洗碗,我站在门口,"娟婶说娃娃要吃奶。"
"我知道。"阿嬷头也没抬,"她自己有办法喂。"
那天下午,阿嬷托人去镇上给阿爸捎了口信。
傍晚的时候,村里来了个接生婆,阿嬷早上让人去请的。她检查了一下,说没什么大碍,坐好月子就行。阿嬷给她拿了几个鸡蛋和一包红糖,她收下走了。
晚上吃饭,桌上多了一碗米酒煮蛋,是给娟婶的。阿嬷端进去给她,我和阿嬷在灶房吃。阿嬷吃了几口饭就放下了筷子,坐在那里。
"阿嬷。"
"嗯。"
"娃娃叫什么?"
阿嬷没立刻回答。她端起碗喝了口汤,"你阿爸回来再定。"
我扒了两口饭,碗底的米粒我拿筷子刮干净。
那晚我躺在床上,娃娃细小的声音和娟婶低低的哼声从墙那边漏过来。我翻身面向墙,随后又翻了回去。
娟婶哄娃娃的声音一直没停,不知道在哼些什么,我听不清词。